正月的风还带着刀子劲儿,刮得街道办的绿漆木门“吱呀”响。收发室的王大爷蹲在门房里,就着煤炉烤手,看见窗缝里塞进来个牛皮纸信封,不用看都知道——又是举报95号院贾家的。

    这都第七天了。

    一天一封,雷打不动,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,内容却次次都戳在点子上。头两天张干事还吩咐“放一边,压着”,到第五天的时候,连王大爷都觉得不对劲儿了,捏着信封去敲张干事的门:“小张啊,这事儿……是不是往上递递?天天来,别是真有啥事儿吧?”

    张干事捏着信封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    他心里门儿清。年前龙老太太托人递了两根小黄鱼,让他多关照95号院,尤其是贾家。当时他收了,想着不就是点邻里闲话,压着就压着了。可这举报信跟雪片似的,一天一封,从铜锣鼓巷街道办到区信访办,连工商所、粮食站都有,内容大同小异,全是指着贾家鼻子说“投机倒把、黑市购粮”。

    再压?再压万一举报人往上捅,捅到局里去,自己这点事儿再被抖出来,工作都得丢!

    两根小黄鱼虽好,也比不上自己的铁饭碗。

    “去,上轧钢厂,把易中海给我喊过来。”张干事把信封往桌上一拍,“就说我找他有急事儿,让他立刻过来,别上班了。”

    易中海接到通知的时候,正蹲在机修车间磨钻头。听见街道办找自己,还以为是啥邻里纠纷的小事,心里还嘀咕“这点事儿也喊我”。可他还是洗了洗手,拢了拢中山装领口,背着手就去了。一路上还琢磨,是不是龙老太太打的招呼,要给自己说说闲话的事儿。

    等推开张干事办公室的门,迎面就飞来个信封,“啪”地砸在他胸口,又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易中海!你干的好事!”

    张干事拍着桌子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。

    易中海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在院里说一不二,在厂里也有头有脸,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?

    “张……张干事?咋了这是?”他弯腰捡起信封,拆开一看,脸“唰”地就白了。

    举报信。

    举报95号院贾东旭母子,多次赴城西黑市高价购粮、倒换粮票,投机倒把,哄抬粮价。

    字歪歪扭扭的,跟没读过几年书似的,可内容写得门儿清:贾家五口人,每月定量二十七斤粗粮,黑市购粮次数、跟谁接头、大概价位,写得有鼻子有眼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都是造谣!”易中海赶紧抬头,“张干事,这都是别有用心的人造谣!贾家孤儿寡母的,哪有钱买黑市粮?都是街坊邻里帮衬点,哪能算投机倒把?”

    “帮衬?”张干事冷笑一声,又从抽屉里拽出一沓信封,“啪”地摔在桌上,厚厚一摞,“你自己看!一天一封,这都第七天了!从街道办到区里,从工商所到粮食站,哪儿都有!易中海,你当我闲的?天天给你压这事儿?”

    他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低,却带着火气:“我告诉你,收你那点东西,我担多大风险?本来就点邻里闲话,我压着就压着了。现在呢?举报信跟雪片似的!再压,人家往市局捅,我这工作都得丢!我犯得上吗?”

    话说得透亮——那两根小黄鱼,到此为止了。

    易中海脸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,事儿能闹这么大。

    不就是点闲话吗?怎么还闹到举报信上去了?还一天一封?

    “我也不跟你扯别的。”张干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手指敲着桌子,“贾家那情况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五口人,一月二十七斤定量,够谁吃的?贾张氏我见过,一米五几的个子,快一百五十斤了吧?咋长的?喝西北风啊?生产队的猪都不敢这么喂吧?”

    话说得难听,却句句在理。

    这年头,人人都定量供粮,家家户户都面黄肌瘦的,谁家要是顿顿吃饱饭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贾张氏那身板,说没吃黑市粮,鬼都不信。

    “张干事,这……这也不能证明啥啊。”易中海还想挣扎,“可能……可能是亲戚接济点呢?乡下的亲戚给送点粮,也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亲戚接济?”张干事挑挑眉,“行啊,那下午去院里查查。问问贾家哪来的亲戚,天天接济?接济多少?有没有粮票?是不是黑市买的,一查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拿起帽子:“走,现在就去你们院。你也别上班了,跟我回去。今天这事儿,下也得下,不下也得下。真查出来投机倒把,该罚款罚款,该游街游街,实在不行,他家那俩孩子,送乡下亲戚家去,省得在城里跟着学坏。”

    易中海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    送乡下?

    那贾家还不得闹翻天?

    再说,真查出来,自己这个院里的管事大爷,也得落个“管理不力”的名声。本来厂里名声就够臭的了,再来这么一出,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

    “张干事,您看……您再宽限两天?我回去问问,要是真有这事儿,我让他们赶紧收手,把粮交出来。”易中海赶紧陪笑,“您这一去,动静太大了,街坊邻居看着,也不好看不是?”

    “不好看?”张干事哼了一声,“举报信天天往我这儿寄的时候,怎么不想着不好看?易中海,我跟你说,我这是给你面子,提前喊你过来。等会儿我带人过去,你配合点。真闹僵了,对你也没好处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
    易中海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举报信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
    这到底是谁干的?

    跟贾家有仇的?

    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林愁。

    上次趴墙头喊“拉帮套”的是他,跟贾家不对付的也是他。除了这小子,谁能这么盯着贾家不放?还一天一封举报信,摆明了要把贾家往死里整。

    可……他一个半大孩子,哪儿来这么大劲头?还能往区里、局里寄信?

    易中海越想越头大。

    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护着贾家,惹这么一身骚。

    可现在说啥都晚了。

    “愣着干啥?走啊。”张干事披上大衣,又喊了门外两个干事,“走,去95号院。”

    “哎。”易中海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,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走出街道办的时候,风刮在脸上,跟小刀子似的,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事儿:怎么跟贾家说?怎么跟张干事求情?龙老太太那边还能不能想办法?

    可转念一想,龙老太太那点人情,厂里都快用光了,街道办这边,张干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摆明了要撇清关系。再去找老太太,也未必有用。

    再说,这举报信一天一封,明显是跟贾家死磕。就算这次压下去,还有下次。

    总不能天天盯着举报箱吧?

    易中海心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算是看明白了,贾家这事儿,怕是过不去了。

    自己这次,也得跟着沾包。

    一行人往95号院走,张干事背着手走在前面,两个干事跟在旁边,易中海落在最后,脚步沉甸甸的。路上碰见熟人,跟他打招呼,他都只是点点头,没心思说话。

    路过96号院的时候,他下意识往那边瞅了一眼。

    院墙头上光秃秃的,没人。

    可他总觉得,有双眼睛在那儿看着,带着点笑,冷冷的。

    肯定是林愁那小子。

    除了他,没别人。

    易中海咬了咬牙。

    可就算知道是他,又能咋样?

    没凭没据的,你能说举报信是他写的?再说,真要是他,贾家买黑市粮也是事实,闹到哪儿去,都没理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张干事站在95号院门口,抬头瞅了瞅门牌,“就这儿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易中海点点头,上前推开院门。

    院里正热闹。贾张氏正叉着腰站在中院,跟阎埠贵唠嗑,声音尖溜溜的,棒梗蹲在旁边玩弹球,手里还攥着个白面馒头——是早上秦淮茹从傻柱那儿拿的。

    看见易中海带着几个穿干部服的人进来,贾张氏还笑着打招呼:“易大爷,这几位是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看见张干事脸沉得跟水似的,心里咯噔一下,话音就停了。

    张干事扫了她一眼,又扫了扫棒梗手里的白面馒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    还说没买黑市粮?

    这年头,白面馒头是随便吃的?

    “贾张氏是吧?”张干事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威严,“我们是街道办的,接到举报,说你家涉嫌黑市购粮、投机倒把。现在例行检查,配合一下。”

    贾张氏脸“唰”地就白了。

    棒梗手里的馒头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滚了一圈,沾了一层灰。

    院里瞬间静了。

    阎埠贵往后缩了缩脚步,跟自己没关系似的。

    易中海站在旁边,低着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风卷着地上的碎纸,打了个旋。

    该来的,到底还是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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