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的天儿,热得像个闷蒸笼。铜锣鼓巷的老槐树叶子都蔫得打卷,蝉趴在枝桠上扯着嗓子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太阳晒得柏油路都泛着油光,踩上去软乎乎的,连风都是热的,裹着煤烟味儿,往人脖子里钻。

    林愁蹲在修理铺门口的树阴底下,正摆弄一辆掉链子的二八大杠。满手都是黑机油,链条耷拉在地上,锈迹斑斑,链节松垮,骑起来“哐当哐当”响,稍不注意就掉链子。车主是隔壁胡同的李大爷,推着车过来的时候直叹气,说这车子骑了快十年,舍不得扔,让林愁给截掉两节链子,紧紧。

    “马上就好,大爷,您边上歇会儿。”林愁头也没抬,手里拿着截链器,“咔嚓”一声,截掉两节松垮的链节,又拿小锤子轻轻敲平接口,对准卡槽,“咔嗒”一声扣上,来回倒了倒脚蹬子,链条顺顺当当,不松不紧。

    他又拿废弃的毛刷剪了两撮,蘸上半瓶盖子的机油,顺着链条慢慢抹,边抹边转脚蹬,机油均匀裹在链节上,亮闪闪的,顺滑得很。

    正收拾着呢,就听见巷口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,还带着点扇子扇风的“哗啦”声。

    “哟,小兄弟,忙着呢?”

    林愁抬头。

    来人二十多岁,穿件白衬衫,领口敞着,手里摇着把折扇,斯斯文文的,脸上带着笑,正是街道办工会的联合会计周慈安。

    这人林愁熟,当初这小修理铺还是街道办和工会联合批下来的,周慈安就是经手人。俩人差着十好几岁,可聊起事儿来倒是对脾气,周慈安这人不端架子,说话风趣,没什么官腔,平时收个税、办个手续,都挺照顾林愁。

    “还能干啥,修车呗。”林愁直起腰,在旁边的脏抹布上擦了擦手,笑了笑,“哪像周会计啊,天天坐办公室吹风扇,清闲得很。今儿怎么有空往我这小破铺钻?”

    “嘿,你这叫诽谤啊。”周慈安扇着扇子,迈步进了铺子,左右扫了一眼,“我这不天天跑各个商户,传达通知嘛。”

    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周会计没事儿能往我这门脸儿小地方跑?”林愁调侃了一句,转身拿了个粗瓷碗,倒了碗凉白开,递过去,“喏,凉水,没茶叶,凑合喝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小子。”周慈安接过碗,咕咚喝了一大口,长出了口气,“嗨,这不最近全城严打嘛,黑市全封了,你们这些个体商户,零件、材料进货都受影响。工会那边说了,优先给你们正规铺子供应物资,能走正规渠道就走正规的,别往黑市凑,这阵子查得严,撞枪口上犯不上。”

    林愁心里笑了笑。

    黑市封了都快十天了,街道办这会儿才想起来通知商户?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算了,奔着自己来的,还绕这么大弯子。

    他也不点破,点点头,拿起抹布擦了擦车把:“知道,这阵子都听说了。我就修个自行车、修个洋灯,也没啥要紧的零件,凑活就能干。”

    周慈安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扇着扇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。扯扯街道的新规定,聊聊粮价又涨了,说说后海那起大案传得有多邪乎,东拉西扯半天,没个正题。

    林愁也不催,蹲下来接着给自行车调刹车,该干嘛干嘛,心里门儿清——这人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憋着想说事儿呢,看谁熬得过谁。

    果然,闲扯了小一刻钟,周慈安见林愁不接话茬,自己也熬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哎,对了,差点忘了正事儿。”他拍了下大腿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个东西,用油纸包着,递过来,“你给看看,这东西能不能修?一个朋友托我的,老物件儿,坏了挺久了,舍不得扔。”

    林愁伸手接过来。

    油纸打开的瞬间,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    巴掌大的金属配件,黑漆外壳,带着精密的齿轮卡槽,还有个调节把手,断成了两截,断面整齐。

    这东西他太认识了。

    就在十几天前,那个潜伏特务找上门来修的,正是同款——军用电报机的频率调节把手。精密、小众,绝不是民用收音机、普通电器能用上的零件。

    周慈安怎么会有这东西?

    他一个街道工会的会计,哪儿来的谍报设备配件?

    是顺着之前那特务的维修线索,查到自己这儿了?来试探自己认不认得这东西?

    还是……周慈安本身,就和那伙潜伏特务有牵扯?

    一瞬间,林愁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,面上却半点声色不露。

    他拿着零件翻来覆去看了两圈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琢磨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

    “能修。”他抬眼看向周慈安,语气平常,“就是这零件挺少见啊,啥上面的?做工挺细啊。”

    试探,抛回去。

    周慈安扇子顿了一下,随即打了个哈哈:“嗨,朋友家传的老洋收音机,进口的,民国时候的玩意儿,坏了好几年了,老人舍不得扔,说有纪念意义。知道你手艺好,托我问问,能焊上就行,不求别的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圆溜溜的,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老洋收音机?骗鬼呢。

    这调节精度、齿轮密度,根本就不是民用收音设备的规格。

    林愁也不戳破,点点头,拿起小锉刀、锡焊烙铁,插上电。

    烙铁头慢慢烧热,他低头打磨零件断面,动作细致,手法娴熟,锉下来的金属碎屑细细的,落在木板上。

    “这做工,不像民用的啊。”林愁头也不抬,慢悠悠补了一句,“跟我前阵子见的军工厂老仪器上的零件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周慈安扇扇子的手明显慢了半拍。

    他随即笑了笑:“嗨,哪能啊,就是早年洋人留下来的民用货,哪能跟军工厂比。我也不懂,朋友说啥就是啥呗。”

    轻描淡写,一带而过。

    林愁心里冷笑。

    打太极?谁不会啊。

    他也不再追问,专心焊接。

    细锡丝顺着断面慢慢化开,均匀焊合接口,再拿小锉刀轻轻打磨平整,黑漆补上,晾干了之后,几乎看不出断裂痕迹。

    前后不到十分钟,彻底修好。

    林愁把零件递过去:“好了,焊结实了,正常用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周慈安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断裂处平整光滑,跟没断过似的,眼里闪过一丝讶异。

    “行啊你小子,手艺真不是盖的!”他赞了一句,伸手掏钱包,“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举手之劳,要啥钱。”林愁摆摆手,“就焊一下的事儿,不算功夫。”

    “那哪行,不能让你白忙活。”周慈安坚持,硬塞过来两毛钱。

    林愁推了两次,见他实在要给,也就收下了。

    零件用油纸包好,周慈安放回公文包,没急着走,又坐了会儿,话锋一转,扯到了最近的特务大案上。

    “对了,这阵子后海那事儿闹得满城风雨,你听说没?”他扇着扇子,语气像是唠家常,“说是潜伏的特务,一窝九个,全给灭了,枪都给拿走了。现在全城查毛瑟枪呢,挨家挨户摸排。你这小铺子人来人往的,也注意点,别惹啥麻烦。”

    这话,听着像是提醒,细品品,又像是试探。

    像是在点他——我们在查枪,查特务案子,你心里有数。

    林愁心里门儿清。

    这是借着话头儿,探自己的反应呢。

    他擦了擦手上的油,一脸无所谓的样子:“嗨,我一个修自行车的,能惹啥麻烦。枪那玩意儿我见都没见过,查也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周慈安笑了笑,站起身,“行,不耽误你做生意了,我还得跑下一家。”

    “慢走啊周会计。”

    周慈安点点头,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修理铺,目光扫过地上的工具、零件,停留了半秒,随即转过去,扇着扇子,慢悠悠走了。

    林愁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,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。

    周慈安……

    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
    同款的电台零件,刻意的试探,旁敲侧击的特务大案、枪械排查。

    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?

    是官方的人,顺着特务修零件的线索,摸到自己这儿来试探?

    还是他本身,就是那伙潜伏特务的上线、联络人?

    那九个潜伏的,只是冰山一角?

    林愁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有意思。

    本来以为团灭了那九个,这事儿就了了。

    没想到,还能扯出周慈安这么号人物。

    他转身回了铺子,蹲下来接着修自行车,手上动作没停,心里却盘算开了。

    周慈安这人,在街道办混了不少年,人缘好,路子广,上下都吃得开。平时看着就是个普通办事员,笑呵呵的,不得罪人,没想到水这么深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试探又怎么样?

    没凭没据,没抓现行,没赃没物。

    谁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。

    只要自己稳得住,就没人能翻出半点浪花。

    林愁拿起油壶,给链条又滴了滴油,脚蹬子转得溜溜转。

    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
    他倒要看看,这周慈安,还有什么后招。

    蝉还在叫,天还是热。

    小小的修理铺,树影斑驳,平静如初。

    没人知道,刚刚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与交锋,已然落幕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