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简单的早饭,林愁辞别早市零散的摊贩,转身朝着沈阳城郊的深山腹地走去。

    正月的东北,和关内完全是两个天地。关内的街头已经隐隐有初春的暖意,积雪消融,地皮返青,可东北的深山,依旧是冰封万里、白雪皑皑的绝境。

    昨夜刚落过一场碎雪,漫山遍野都是清一色的惨白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连一条像样的山路都寻不到。厚重的积雪层层堆叠在山林间的枯枝、土坡、乱石之上,将沟壑陷阱尽数掩盖,放眼望去,平整的雪面看似松软安稳,实则暗藏凶险。

    林愁裹紧身上的厚棉袄,扎紧袖口裤脚,将棉鞋的鞋带死死勒紧。他提前在黑市村口的供销社,花两毛钱买了一双旧的加厚羊毛绑腿,层层缠在小腿上,又戴上厚实的毛线手套,全副武装,可刚踏入山林边缘,刺骨的寒风依旧无孔不入。

    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抽打在脸上,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皮肤,又冷又麻,片刻就冻得脸颊通红,鼻尖僵硬,呼吸出来的白气刚出口,转瞬就被寒风撕碎,落在衣领、眉毛上,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
    真正的艰难,从踏入深山的第一步才算开始。

    关内的山林积雪最深不过脚踝,踩上去扎实稳妥,可东北正月的深山积雪,恐怖得超乎想象。

    林愁小心翼翼抬步,一脚轻轻踩落,厚实的雪层瞬间塌陷,整只棉鞋直接没入雪中,积雪顺着鞋口、裤管往里灌,冰冷刺骨。他微微用力往下踩,整只小腿尽数陷进雪窝,再往前一步,积雪直接没过膝盖,堪堪抵到大腿根。

    寻常成年人踏入这片雪地,一脚下去便是半个人陷在雪中,寸步难行,更别说打猎追兽。

    林愁年纪尚轻,身形偏瘦,可即便体重不重,每一步依旧无比艰难。

    抬脚、拔腿、落步,简单三个动作,在这片雪林里,变得格外耗费体力。每一次拔腿,都要对抗厚重积雪的吸附力,积雪冻得半硬不软,死死裹住裤腿,拖拽着他的身体,走不出十几步,浑身就冒出了细密的虚汗,后背的棉袄微微浸湿,冷风一吹,又是透骨的冰凉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,整片深山死寂沉沉。

    寒冬腊月,大雪封山,绝大多数野兽都早已归穴冬眠,缩在树洞、岩缝、雪窝中躲避酷寒,极少外出觅食。想要在这茫茫雪林里寻到猎物踪迹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    这也是东北正月猎户极少进山的根本原因。

    不止行路难、寻兽难,更要命的是低温与未知的凶险。积雪覆盖了所有地形,深坑、暗沟、乱石堆、冻土裂缝,全都被白雪完美遮掩,稍有不慎,一脚踩空,便是摔落深沟、冻僵致死的下场。

    寻常猎户就算冒着风险进山,也只敢在山林外围打转,绝对不敢深入腹地。

    林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压下心底的浮躁,放缓脚步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眼前的雪地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赶路,而是低头仔细观察雪面的痕迹。大雪过后,新落的积雪平整干净,但凡有鸟兽经过,都会留下清晰的爪印足迹。

    足足往前走了百余米,他才在一处矮灌木丛旁,发现了一串浅浅的小爪印,脚印纤细,排列规整,是野兔的踪迹。

    可这踪迹早已被风雪吹得模糊,边缘结了薄冰,看样子至少是四五个时辰之前留下的。

    兔子早就跑远了。

    林愁没有气馁,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。

    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,东北深冬打猎,远比自己想象的艰难百倍。

    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经验,在这种极端环境下,都大打折扣。关内山林四季常青,猎物活跃,地形清晰,行走自如;而这里,雪没半身,寒风割骨,万物蛰伏,行路堪比负重跋涉。

    又是半个时辰过去,林愁仅仅往深山腹地推进了不到一里地。

    一里地的路程,换做平地不过几分钟,可在这片雪林里,他走得满头大汗、气喘吁吁。棉鞋里灌满了融化的雪水,冰凉黏脚,双腿酸胀发麻,每抬一步都沉重无比,胳膊因为持续扒开挡路的积雪枯枝,也开始阵阵发酸。

    寒风越来越烈,天色也渐渐阴沉下来,看样子午后大概率还要落雪。

    若是再往深处走,一旦天降大雪,覆盖所有足迹,他很容易在茫茫林海中迷失方向,被困死在深山之中。

    体力消耗过半,寒风刺骨难耐,林愁环顾四周,确认周遭荒无人烟,整片山林死寂无人,当即心念一动,身形瞬间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,进入了专属的空间。

    一入空间,刺骨的严寒瞬间消散。

    空间里四季如春,温暖湿润,灵泉流水潺潺,草木青葱,暖意融融,和外面冰天雪地的绝境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    林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他摘下湿透的手套、解开冻硬的绑腿,脱下灌满雪水的棉鞋,拧干裤脚的潮气,任由温暖的空气烘干身上的湿冷。后背的汗湿被暖意驱散,酸胀的四肢慢慢舒缓开来,冻得僵硬的脸颊和手脚,也渐渐恢复了知觉。

    他走到灵泉边,掬起一捧清甜的灵泉水,大口喝下。温润的泉水入喉,顺着食道落入腹中,瞬间驱散了体内积攒的寒气,浑身暖洋洋的,疲惫感也消减了大半。

    空间是他最大的底牌,也是他敢独自勇闯东北寒冬深山的底气。

    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猎户,此刻只能顶着风雪硬扛,冻伤、冻僵是家常便饭,体力耗尽只能原路折返,根本没有片刻休整的机会。

    休整片刻,恢复大半体力,林愁没有急着出去,反而坐在空间的田埂上,冷静复盘。

    正月的东北深山,确实不是逞强的地方。

    大雪封山,猎物蛰伏,行路艰难,气候恶劣,这也是为什么饥荒年代,东北靠山吃山,却依旧有无数人挨饿。看似山林遍地是野味,可寒冬封山,根本无人有能力进山捕猎,再多猎物藏于深山,也形同虚设。

    想要打猎,不能盲目深入,得改变思路。

    野兽寒冬极少长途迁徙,大多守着固定的巢穴,依靠秋冬储存的食物过冬。只要找到兽穴的位置,守株待兔,远比漫无目的跋涉搜寻省力百倍。

    而且风雪越大、天气越冷,野兽耐不住严寒和饥饿,偶尔会出穴觅食、饮水,这是唯一的捕猎机会。

    林愁在空间里简单补充了点吃食,啃了两块软糯的红薯干,又喝足灵泉水,将体力彻底拉满。

    随后他换上干爽的鞋袜,整理好衣物,心念一动,再次踏出空间,重新落回白茫茫的深山雪地。

    再次踏入寒风之中,体力充沛、状态极佳,和刚才的狼狈疲惫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这一次,林愁不再盲目乱走,目光紧紧锁定地面雪痕,专找背风、向阳、有水源痕迹的沟壑岩壁行进。

    野兽越冬,首选背风避雪、温暖干燥、靠近暗河水源的地方,岩缝、深沟、密丛树洞,都是绝佳的兽穴选址。

    风雪依旧呼啸,积雪依旧没膝,行路依旧艰难,可摸清规律的林愁,心态已然沉稳。

    他一步一步稳步前行,即便步履缓慢,却步步扎实。

    这趟东北之行,本就不是一蹴而就。

    他不求一夜满载而归,只求摸清深冬山林的猎物习性、地形脉络。只要摸透了这片深山,往后整个冬春季节,这里都是他源源不断的粮仓和宝库。

    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山林,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,深陷在齐腿的积雪之中,一步一步,坚定地向着更深、更静的林海走去。前路依旧艰难,风雪未有尽头,但他眼底,已然藏满了笃定与从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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