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胡同里的煤灰，打在人脸上涩得慌。林建梅牵着丫丫，跟在林建兰身后慢慢挪回85号院，脚底下的青砖缝里积着碎煤渣，踩上去咯吱响。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愁那句“真没办法”。
不是侄子不帮，是她自己没本事守住。
当初公婆哭天抢地，说石头打光棍对不起老李家，丈夫李大山软磨硬泡，说“就帮弟弟这一次，以后他出息了忘不了你”。她心一软，想着都是一家人，石头有了工作，以后丫丫进城也能有个帮衬，就点头让了。
可这才几天？说好的丫丫户口跟着迁，婆婆转头就说“丫头片子嫁人就是外人，浪费名额”；说好的她先去上班贴补家用，到最后变成小叔子翘着二郎腿当大爷，她蹲地上擦地洗衣。
越想，心口越堵得慌，跟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似的，沉得喘不过气。
“娘，吃糖。”丫丫仰着小脸，把手里攥了半天的水果糖递到她嘴边，糖纸都皱巴巴的。
林建梅蹲下来，摸了摸女儿冻得冰凉的小脸，勉强笑了笑：“丫丫吃，娘不吃。”
刚进前院院门，就看见王婆子蹲在墙根择菜，篮子里摆着半筐蔫白菜，叶子都冻硬了。看见她们回来，老太太“啪”地把菜往篮子里一扔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：“咋样啊？跟你大侄子说好了？再给你整个闲差？”
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劲儿。
林建梅低着头，小声道：“没……没啥闲差。现在厂里卡得紧，名额金贵得很。”
“我就说嘛。”王婆子立马拉下脸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，“哪那么容易就有工作？真当厂里是你们家开的？一个妇道人家，在家带好孩子就行，天天想着往外跑，心都野了。我看石头那工作就挺好，以后他出息了，还能缺你一口吃的？”
话说得理所当然，半分情面都不留。
李大山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攥着个斧头，本来想劈柴，听见这话，尴尬地搓了搓手，冲林建梅使了个眼色：“建梅，屋里有热水，你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“喝啥喝？柴火不要钱啊？”王婆子眼一瞪，“省着点烧！以后石头天天上班带饭，得留着柴火给他热饭。”
林建梅咬了咬嘴唇，没说话，牵着丫丫低头进了屋。
屋里刚收拾完，墙根摆着两口旧木箱，就是全部家当。炕上铺着打补丁的褥子，凉冰冰的。她坐下来，把丫丫搂在怀里，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，眼泪无声地掉在小姑娘的头发里。
李大山站在门口，看着娘俩的背影，重重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对不起媳妇，可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爹娘，一边是媳妇闺女，他夹在中间，能咋办？总不能跟爹娘翻脸吧？传出去，得被村里人戳脊梁骨。
前院正闹着别扭，后院林建兰家却透着点安稳的烟火气。
李守义正蹲在院子里劈柴，斧头抡得高高的，木柴“咔嚓”一声裂成两半，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根。林建兰在屋里熬玉米粥，锅沿冒着白汽，甜香的粥香飘得满院都是。
“晚上咱熬点粥，就点腌萝卜。”林建兰掀着锅盖，冲外面喊，“明天我就正式上班了，你下午就回村，把强子的书本收拾收拾，过两天找个车拉过来。先在附近小学借读，户口慢慢转。”
“哎，知道了。”李守义擦了把汗，“我跟村小的王老师说好了，他给写个介绍信。到时候你多跟老师走动走动，该送礼就送点，别亏着孩子。”
“那还用你说。”林建兰笑了笑。
日子有奔头，干活都有劲。
比起前院的鸡飞狗跳，后院的日子，踏实得像脚下的青砖地。
另一边，铜锣鼓巷的小修理铺里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下午三点多，街上行人稀了，林愁把铺门半掩上，插了门闩。里屋墙角，搬出来个半人高的老铁砧，是前阵子从废品站淘的，生铁铸的，沉得很，上面坑坑洼洼的，都是以前的老匠人敲出来的痕迹。
旁边生了个小煤炉，炭火烧得通红，火苗窜得老高，映得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。
他攒了小半筐碎生铁，还有从废品站收的旧零件、废钢筋，想趁着这几天闲，打几样趁手的东西。
冬天生炉子，缺个长柄火钳，市面上卖的短，夹煤的时候容易烧手，他想打个长柄的，顺手。还有给妹妹打的小铜铃铛，用边角料的黄铜就行，挂在书包上，叮铃响，好看还能听声，放学的时候好找。
再打几个自行车的辐条螺母，加厚的，比卖的结实，修自行车的时候能用。
林愁拿起铁匠锤，试了试分量。
这锤子也是淘来的老货，实木柄，铁锤头沉得很，一般人抡几下就胳膊酸。他靠着灵泉改造过的身子，力气大，准头足，抡起来稳得很。
“当当当——”
锤头砸在铁砧上，火星四溅，亮闪闪的火星溅在地上，很快就暗下去。
他先打那把火钳。烧红的铁条放在砧上，一锤下去，铁料应声变形，翻边、锻打、开钳口，动作有条不紊。锤声轻重有致，该重的时候沉如闷雷，该轻的时候细如叩门，没一会儿，一把半米长的火钳就成型了，钳口严丝合缝，柄尾敲了个小圈，方便挂着。
扔在旁边水里一淬，“滋啦”一声冒起白汽，铁色乌黑发亮，结实得很。
接着打铜铃铛。小块黄铜烧得通红，慢慢敲出弧度，再锤出铃舌，小小的一个，精致得很。
铺子外面，路过的人听见里面的打铁声，都好奇地往门缝里瞅。
“这林愁还会打铁呢？”
“可不咋的，以前他爹就是手巧，啥都能修。这孩子随他爹。”
“小小年纪，本事还不少。”
大伙窃窃私语两句，也没人多逗留。
谁都知道这孩子邪性，本事大，也不好惹。人家关起门打铁，没招谁没惹谁，没人闲得没事上去找茬。
打了三样东西，又打了几个备用的零件，林愁看了看怀表，快四点了。
他赶紧收拾东西，把铁砧、锤子都搬进里屋藏好，煤炉封上，火星都灭了，再把地上的铁屑扫干净，一点痕迹都不留。
解了门闩，开了铺门，冷风一下子灌进来，吹散了屋里的煤烟味。
他锁上门，裹了裹棉猴，往红星小学走。
学校门口早就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，个个裹着厚棉袄，搓着手跺脚。放学铃“叮铃铃”一响，孩子们叽叽喳喳涌出来，蓝布褂子灰布帽子，跟小麻雀似的。
“哥！”
林可儿眼尖，一眼就看见他，背着书包颠颠跑过来，小脸冻得通红，鼻子尖都红了。
“今天咋样？”林愁伸手给她拢了拢围巾，把冻得冰凉的小手揣进自己兜里暖着。
“今天模拟考试了！”小姑娘仰着小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语文数学都考了一百分！老师说我肯定能评三好学生！”
“厉害。”林愁笑了笑，揉了揉她的脑袋，“晚上给你烤红薯，糖心的。”
“好！”林可儿立马蹦了一下，书包上的旧铃铛叮铃响。
俩人慢慢往家走，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回到96号跨院，林愁先把下午打好的小铜铃铛拿出来，递给妹妹：“给，新的，挂书包上。”
“呀！铜的！”林可儿眼睛都亮了，赶紧摘了旧的，把新铃铛挂上去，晃了晃，声音清脆好听，“真响！谢谢哥！”
小姑娘稀罕得不行，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跑了两圈，叮铃叮铃的声音满院飘。
林愁笑着摇了摇头，转身去厨房生火。
灶膛里架上柴，点着了，再搁两块煤，火苗慢慢旺起来。灶上坐上锅，放了两个红薯，埋在灶膛边的热灰里，慢慢烤。
他一边烧火，一边心里盘算。
这打铁的手艺倒是能用。以后没事多打点常用的小东西，火钳、煤夹子、菜刀、门鼻儿，拿到黑市或者托许大茂捎到乡下去卖，能换钱，也能换粮食，还不扎眼。
总比天天卖野味低调。
空间里的生铁还不少，以后慢慢打，积少成多。
还有姑姑那边，大姑是靠谱的，以后能帮衬不少。二姑那边，有合适的零活就帮一把，没有也就算了。各人有各人的命。
饭做好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炕桌上摆着烤红薯，皮都烤焦了，剥开皮，里面蜜甜的糖心，冒着热气。还有一碗小米粥，一碟腌萝卜条。
林可儿捧着红薯，吃得小嘴黑乎乎的，一边吃一边跟哥哥说学校的事，说谁谁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，说冬天要开运动会，她想报名跳绳。
林愁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，剥好红薯皮递给妹妹。
屋里暖融融的，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哗响，都像是远了。
他咬了一口红薯，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暖到胃里。
日子就跟这烤红薯似的，得慢慢烤，才会甜。
他不着急。
不是侄子不帮，是她自己没本事守住。
当初公婆哭天抢地，说石头打光棍对不起老李家，丈夫李大山软磨硬泡，说“就帮弟弟这一次，以后他出息了忘不了你”。她心一软，想着都是一家人，石头有了工作，以后丫丫进城也能有个帮衬，就点头让了。
可这才几天？说好的丫丫户口跟着迁，婆婆转头就说“丫头片子嫁人就是外人，浪费名额”；说好的她先去上班贴补家用，到最后变成小叔子翘着二郎腿当大爷，她蹲地上擦地洗衣。
越想，心口越堵得慌，跟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似的，沉得喘不过气。
“娘，吃糖。”丫丫仰着小脸，把手里攥了半天的水果糖递到她嘴边，糖纸都皱巴巴的。
林建梅蹲下来，摸了摸女儿冻得冰凉的小脸，勉强笑了笑：“丫丫吃，娘不吃。”
刚进前院院门，就看见王婆子蹲在墙根择菜，篮子里摆着半筐蔫白菜，叶子都冻硬了。看见她们回来，老太太“啪”地把菜往篮子里一扔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：“咋样啊？跟你大侄子说好了？再给你整个闲差？”
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劲儿。
林建梅低着头，小声道：“没……没啥闲差。现在厂里卡得紧，名额金贵得很。”
“我就说嘛。”王婆子立马拉下脸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，“哪那么容易就有工作？真当厂里是你们家开的？一个妇道人家，在家带好孩子就行，天天想着往外跑，心都野了。我看石头那工作就挺好，以后他出息了，还能缺你一口吃的？”
话说得理所当然，半分情面都不留。
李大山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攥着个斧头，本来想劈柴，听见这话，尴尬地搓了搓手，冲林建梅使了个眼色：“建梅，屋里有热水，你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“喝啥喝？柴火不要钱啊？”王婆子眼一瞪，“省着点烧！以后石头天天上班带饭，得留着柴火给他热饭。”
林建梅咬了咬嘴唇，没说话，牵着丫丫低头进了屋。
屋里刚收拾完，墙根摆着两口旧木箱，就是全部家当。炕上铺着打补丁的褥子，凉冰冰的。她坐下来，把丫丫搂在怀里，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，眼泪无声地掉在小姑娘的头发里。
李大山站在门口，看着娘俩的背影，重重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对不起媳妇，可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爹娘，一边是媳妇闺女，他夹在中间，能咋办？总不能跟爹娘翻脸吧？传出去，得被村里人戳脊梁骨。
前院正闹着别扭，后院林建兰家却透着点安稳的烟火气。
李守义正蹲在院子里劈柴，斧头抡得高高的，木柴“咔嚓”一声裂成两半，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根。林建兰在屋里熬玉米粥，锅沿冒着白汽，甜香的粥香飘得满院都是。
“晚上咱熬点粥，就点腌萝卜。”林建兰掀着锅盖，冲外面喊，“明天我就正式上班了，你下午就回村，把强子的书本收拾收拾，过两天找个车拉过来。先在附近小学借读，户口慢慢转。”
“哎，知道了。”李守义擦了把汗，“我跟村小的王老师说好了，他给写个介绍信。到时候你多跟老师走动走动，该送礼就送点，别亏着孩子。”
“那还用你说。”林建兰笑了笑。
日子有奔头，干活都有劲。
比起前院的鸡飞狗跳，后院的日子，踏实得像脚下的青砖地。
另一边，铜锣鼓巷的小修理铺里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下午三点多，街上行人稀了，林愁把铺门半掩上，插了门闩。里屋墙角，搬出来个半人高的老铁砧，是前阵子从废品站淘的，生铁铸的，沉得很，上面坑坑洼洼的，都是以前的老匠人敲出来的痕迹。
旁边生了个小煤炉，炭火烧得通红，火苗窜得老高，映得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。
他攒了小半筐碎生铁，还有从废品站收的旧零件、废钢筋，想趁着这几天闲，打几样趁手的东西。
冬天生炉子，缺个长柄火钳，市面上卖的短，夹煤的时候容易烧手，他想打个长柄的，顺手。还有给妹妹打的小铜铃铛，用边角料的黄铜就行，挂在书包上，叮铃响，好看还能听声，放学的时候好找。
再打几个自行车的辐条螺母，加厚的，比卖的结实，修自行车的时候能用。
林愁拿起铁匠锤，试了试分量。
这锤子也是淘来的老货，实木柄，铁锤头沉得很，一般人抡几下就胳膊酸。他靠着灵泉改造过的身子，力气大，准头足，抡起来稳得很。
“当当当——”
锤头砸在铁砧上，火星四溅，亮闪闪的火星溅在地上，很快就暗下去。
他先打那把火钳。烧红的铁条放在砧上，一锤下去，铁料应声变形，翻边、锻打、开钳口，动作有条不紊。锤声轻重有致，该重的时候沉如闷雷，该轻的时候细如叩门，没一会儿，一把半米长的火钳就成型了，钳口严丝合缝，柄尾敲了个小圈，方便挂着。
扔在旁边水里一淬，“滋啦”一声冒起白汽，铁色乌黑发亮，结实得很。
接着打铜铃铛。小块黄铜烧得通红，慢慢敲出弧度，再锤出铃舌，小小的一个，精致得很。
铺子外面，路过的人听见里面的打铁声，都好奇地往门缝里瞅。
“这林愁还会打铁呢？”
“可不咋的，以前他爹就是手巧，啥都能修。这孩子随他爹。”
“小小年纪，本事还不少。”
大伙窃窃私语两句，也没人多逗留。
谁都知道这孩子邪性，本事大，也不好惹。人家关起门打铁，没招谁没惹谁，没人闲得没事上去找茬。
打了三样东西，又打了几个备用的零件，林愁看了看怀表，快四点了。
他赶紧收拾东西，把铁砧、锤子都搬进里屋藏好，煤炉封上，火星都灭了，再把地上的铁屑扫干净，一点痕迹都不留。
解了门闩，开了铺门，冷风一下子灌进来，吹散了屋里的煤烟味。
他锁上门，裹了裹棉猴，往红星小学走。
学校门口早就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，个个裹着厚棉袄，搓着手跺脚。放学铃“叮铃铃”一响，孩子们叽叽喳喳涌出来，蓝布褂子灰布帽子，跟小麻雀似的。
“哥！”
林可儿眼尖，一眼就看见他，背着书包颠颠跑过来，小脸冻得通红，鼻子尖都红了。
“今天咋样？”林愁伸手给她拢了拢围巾，把冻得冰凉的小手揣进自己兜里暖着。
“今天模拟考试了！”小姑娘仰着小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语文数学都考了一百分！老师说我肯定能评三好学生！”
“厉害。”林愁笑了笑，揉了揉她的脑袋，“晚上给你烤红薯，糖心的。”
“好！”林可儿立马蹦了一下，书包上的旧铃铛叮铃响。
俩人慢慢往家走，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回到96号跨院，林愁先把下午打好的小铜铃铛拿出来，递给妹妹：“给，新的，挂书包上。”
“呀！铜的！”林可儿眼睛都亮了，赶紧摘了旧的，把新铃铛挂上去，晃了晃，声音清脆好听，“真响！谢谢哥！”
小姑娘稀罕得不行，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跑了两圈，叮铃叮铃的声音满院飘。
林愁笑着摇了摇头，转身去厨房生火。
灶膛里架上柴，点着了，再搁两块煤，火苗慢慢旺起来。灶上坐上锅，放了两个红薯，埋在灶膛边的热灰里，慢慢烤。
他一边烧火，一边心里盘算。
这打铁的手艺倒是能用。以后没事多打点常用的小东西，火钳、煤夹子、菜刀、门鼻儿，拿到黑市或者托许大茂捎到乡下去卖，能换钱，也能换粮食，还不扎眼。
总比天天卖野味低调。
空间里的生铁还不少，以后慢慢打，积少成多。
还有姑姑那边，大姑是靠谱的，以后能帮衬不少。二姑那边，有合适的零活就帮一把，没有也就算了。各人有各人的命。
饭做好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炕桌上摆着烤红薯，皮都烤焦了，剥开皮，里面蜜甜的糖心，冒着热气。还有一碗小米粥，一碟腌萝卜条。
林可儿捧着红薯，吃得小嘴黑乎乎的，一边吃一边跟哥哥说学校的事，说谁谁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，说冬天要开运动会，她想报名跳绳。
林愁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，剥好红薯皮递给妹妹。
屋里暖融融的，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哗响，都像是远了。
他咬了一口红薯，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暖到胃里。
日子就跟这烤红薯似的，得慢慢烤，才会甜。
他不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