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爷的脚步声刚拐过胡同口,林愁便回身掩上了东跨院的木门,目光扫过墙角的粮缸与木架。

    一坛封得严实的坛子肉蹲在木架最上层,黄泥封坛裹着粗布,里头是足足六罐连油带肉的硬货,够他和妹妹林可儿吃上小半个月。旁边麻绳串着的肉肠挂得成排成排,肠衣绷得透亮,泛着新鲜的油光,红得扎眼。

    这年月,肉比金贵。

    林愁不是吃独食的性子。兄妹俩胃口再大,这么多肉吃到坏也吃不完,放久了糟蹋东西。更重要的是,他刚在这四九城站稳脚跟,有些情分要还,有些脸面要铺。

    他抬脚就往96号四合院走。

    同是胡同里的老院子,96号比95号清净得多。虽说里头也免不了家长里短的腌臜事,但至少没那么多上蹿下跳的人物。林愁早前在96号住过一段时日,院里的人大多脸熟——小孩子撞见他会怯生生喊一声“林哥”,大人们则多半绕着走。毕竟这主儿下手狠,前阵子闹出事来,半个院子的人都栽在他手里,名声早就传得邪乎。

    95号院的规矩多到离谱,最奇葩的便是所谓“夜不闭户”——大门不许锁,只拿根榆木插销一别,关门的权力全攥在三大爷阎埠贵手里。过了晚上九点再进门,就得掏“辛苦钱”,阎埠贵还总故意提前个十分八分锁门,专等人家拍门告饶,好讹点粮食毛票。美其名曰看院的工钱,实则就是坐地收过路费,进进出出都得看他脸色。

    96号院就没这些破事儿。前院、中院、后院三位管事大爷,平日只管调解邻里纠纷:谁家婶子为半瓢菜吵嘴,谁家两口子动手打架,谁家丢了半袋棒子面,他们上门说和说和,各打五十大板也就算了。既没有易中海那样天天拿道德当棒子的绝户,也没有刘海中那样官迷心窍的二大爷,更没有阎埠贵那样钻钱眼里的老抠门。

    林愁住进来这几个月,独来独往守着东跨院,旁人不敢惹他,也没人来求他,顶多路上碰面点个头。他也乐得清净。

    找到中院管事的刘大爷时,老头正蹲在墙根儿搓玉米,膝头放着半筐搓好的玉米粒。林愁开门见山,问院里哪家日子最紧巴。

    刘大爷抬头瞅了他一眼,没多问,磕了磕烟袋锅子报了三户:前院灶门旁的王寡妇,男人解放前被抓了壮丁,死在了外头,留下公婆和俩孩子,五张嘴等着吃饭,就靠她缝缝补补过活,因为男人的成分问题,街道办也不敢多帮衬;中院的刘老爷子,瘫在床上好几年,儿女都在外地,自顾不暇;后院的李家老爷子,无儿无女,就靠点五保户的粮票吊着。

    都是苦水里泡着的人家。

    林愁点点头,转身回了东跨院,再出来时手里拎着六节香肠,每节都攥得沉甸甸的,少说半斤重。肠衣是新鲜猪肠灌的,外头还沾着点油脂,一看就是刚做出来没两天。

    刘大爷一眼瞅见,眼睛都直了,手里的玉米棒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:“娃子,这都要送?你自己不留点?这年月肉可是金贵东西!黑市都涨到八毛一斤了,还不一定买得着!”

    “我那儿还有。”林愁语气平淡,把香肠往墙根一放,“邻里邻居的,搭把手而已。”

    刘大爷搓着满是老茧的手,感慨万千:“唉,以前院里人瞎传,说你不尊老不爱幼,打老人骂小孩,什么欺负傻子踹瘸子,难听得很。如今看来,都是胡说八道。你是自己送过去,还是我替你跑一趟?你自己送,还能落个好名声,让大伙知道你林愁不是坏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林愁摆摆手,“您老替我送过去,就说不知道谁放的,别提我。”

    刘大爷一愣:“这是为啥?做好事还不留名?”

    “不患寡而患不均,斗米恩升米仇。”林愁嘴角扯了扯,露出几分讥诮,“我要是挨家送,旁人该问了,凭啥给他不给我?到时候反倒惹一身麻烦。您老出面,大家念您的好,我也落个清净。我妹妹要是在家,我就让她去了,这不您在这儿,正好搭把手。”

    说完也不等刘大爷再劝,转身就走。身后刘大爷喊着“你这娃子”,他也没回头。

    名声这东西,他早就不在乎了。95号院那档子事,早把人情冷暖给他刻进骨头里了。

    出了96号院,林愁又折回东跨院,再拎出四节红肠,大摇大摆就往95号四合院走。

    95号院人多,是非也多,可他不能不来。

    有些恩,必须得还。

    刚到门口,就看见阎埠贵搬着个小马扎,跟个看门狗似的蹲在门墩儿上,眼珠子正滴溜溜盯着院里。不远处易中海拎着个布袋子,正跟阎埠贵说话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    “老易啊,这是去哪儿淘换粮食了?”阎埠贵伸长脖子往袋子里瞅,鼻子都快凑上去了。

    “别提了。”易中海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愁容,“东旭昨天被人打了,肋骨都折了三根,现在还在医院躺着。我弄点棒子面,再拿几个鸡蛋,给孩子补补。”

    说着他掀开袋口给阎埠贵扫了一眼。袋子里二十来斤棒子面是底,上头卧着二十个红皮鸡蛋,个个油光发亮,蛋壳上还带着点鸡屎,一看就是刚从农户家里收来的。

    阎埠贵“嚯”了一声,眼馋得不行,口水都快流下来:“还是你有本事!这时候还能淘着红皮鸡蛋?都说这红皮的营养高,金贵着呢!五分钱一个都有价无市!”

    “有啥本事。”易中海苦笑,把袋口重新系紧,“一个月二十七块钱工资,养一大家子,还得给你婶子抓药。这不东旭出事了,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这点东西。对了,解放脸上的伤好些没?别破了相,以后不好说媳妇。”

    “嗨,别提了,还在家养着呢。”阎埠贵叹着气,手却不自觉地往袋子那边伸,“我说老易,你这鸡蛋……能不能匀我两个?我家孙子好久没见荤腥了。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易中海“啪”地就把袋口合上了,脸上笑容淡了几分。都是千年的狐狸,玩什么聊斋?他特意在门口亮一亮东西,是想让阎埠贵帮着传传话,说他易中海讲义气,徒弟出事了跑前跑后,可不是来给这老抠门占便宜的。

    阎埠贵手伸到半空,尴尬地收了回来,挠了挠头干笑两声:“那啥,你先进去,我再看会儿门,注意着点生人。”

    易中海点点头,拎着袋子往里走,心里把阎埠贵骂了个遍。这老东西,见着好处就往上凑,也不看看现在鸡蛋什么价——五分钱一个,都快赶上一斤棒子面了,也真好意思开口。

    他更窝心的是贾东旭这个徒弟。本想着收个徒弟养老,将来接自己的钳工班,结果徒弟没本事就算了,还到处惹事生非,现在被人打成重伤,反倒要他来擦屁股。医药费垫了不说,还得四处淘换补品,贾张氏那个老虔婆还半点不领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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