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屋的煤炉奄奄一息,泛着点暗红的火光,照得贾家四壁灰扑扑的。贾东旭半靠在炕头上,身上盖着打补丁的厚棉被,脸咳得通红,猛地往前一探,“噗”地吐在炕边的粗瓷碗里,一口黄痰里带着丝丝的血点子。

    “哎哟我的儿!”贾张氏赶紧扑过去,攥着布巾给他擦嘴,手都抖了,“你慢着点!别挣着!这肺伤了哪能这么咳啊!”

    “没事……咳……”贾东旭摆了摆手,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“妈,跟你商量个事儿……我寻思着,过两天就回厂里上班去。”

    “啥?!”贾张氏嗓门一下拔得老高,伸手就按住他,“你疯了?!肋骨断了两根,肺也伤了,这才养了一个多月,上啥班?不要命了?”

    “不上班咋整?”贾东旭苦笑一声,声音虚得很,眼睛瞟了瞟外屋,“在家养着,也没口吃的,养来养去也养不好。你看这半个月,顿顿稀粥就咸菜,连点油星都没有,养身子哪能靠这个?还不如去厂里,好歹我算工伤,每天还有半斤补贴粮,食堂也能蹭口热乎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行!”贾张氏把脸一沉,“落下病根咋办?一辈子的事儿!”

    “奶奶!我饿!”

    正说着,棒梗从外屋跑进来,小脸蛋蜡黄蜡黄的,手里攥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窝窝头,“今天窝窝头太小了,我吃俩都没饱。妈说晚上还得减半,我不!”

    小孩子嚷嚷着,往贾东旭炕边蹭。

    秦淮茹端着碗热水跟进来,眼圈红红的,小声劝:“棒梗别闹,你爸养伤呢。粮本上就这点粮,省着点吃……等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等啥时候好啊。”贾东旭叹了口气,看着媳妇瘦得尖下巴都出来了,心里也不是滋味,“以前家里还有点积蓄,还能去黑市买点高价粮。现在钱也被偷光了,啥都没了。总不能天天饿着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管了,有妈呢。”贾张氏把腰一叉,满脸横肉都跟着晃,“大不了还去你师傅家吃去!当初当着全院人的面签的协议,棒梗改姓易,他易中海就得管咱们一家!他是你师傅,徒弟养伤,他不该管?他孙子他不该管饭?”

    “妈,天天去蹭,也不是事儿啊……”贾东旭有点犹豫,“师傅最近也难,工资降了,粮也降了,家里还有师娘吃药,老太太也要养……”

    “难?他再难有咱们难?”贾张氏嗤之以鼻,“他6级工——哦不对,5级工,一个月五十多块呢!怎么也比咱们强。当初他挤走何大清、算计林家房子的时候,咋不说难?现在想甩手不管?没门!”

    她越说越有理:“反正到饭点我就领棒梗过去,他还能把我们赶出来?全院都看着呢,他要脸,就不能让我们饿着。真逼急了,我就坐在他家门口哭,说他徒弟工伤在家,师傅不管不顾,看他这‘仁义大爷’还怎么当!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也不能天天去啊……”秦淮茹小声插了一句,“上次龙老太太都骂我了,说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骂你咋了?她个死老婆子,自己吃香的喝辣的,还管别人?”贾张氏眼一瞪,“她截傻柱的饭盒截得欢,凭啥咱们不能吃易中海的?你别管,这事我去!实在不行,你也跟着去,你一个妇道人家,他还能撵你?”

    棒梗听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,听见有吃的,立马眼睛亮了:“我要去易爷爷家!易爷爷家有白面馒头!”

    “哎,我大孙子真乖。”贾张氏立马换了脸色,摸了摸棒梗的头,“咱们就去易爷爷家吃,他是你爷爷,管你饭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屋里母子婆媳正合计着蹭饭的辙,中院墙根那儿,三位大爷也蹲成一排,吧嗒吧嗒抽旱烟,烟圈一圈圈往上飘,混着西北风,散得慢腾腾的。

    脚下扔着半块冻白菜帮子,叶子都冻硬了。

    “咳,我说老易,这粮降得也太狠了。”阎埠贵先开的口,烟袋锅子磕了磕砖地,“我家解放这还养伤呢,厂里说病假只给十八斤粮,这够干啥的?大小伙子,一顿就能造俩窝窝头。十八斤,喝西北风啊?”

    “就是啊一大爷,你得拿个主意啊。”旁边凑过来的王大妈,挎着菜篮子,篮子里就半把蔫菠菜,“我们家俩小子,都是重体力,一个月才二十八斤,天天下班回家喊饿,跟吃不饱的狼似的。这再降下去,不得出人命啊?”

    易中海抽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,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:“吵啥?吵就能涨粮了?这是国家政策,全市都这样,又不是光咱们院。国家搞建设,咱们老百姓就得勒紧裤腰带支持,懂不懂?”

    “支持也不能饿着肚子啊!”张大妈也凑过来,撇着嘴,“一大爷你家人口少,你跟大妈俩人才四十来斤粮,还能凑活。我们家五口人,老的老小的小,这一降,平均下来一人才二十斤,咋活?”

    “就是就是,易大爷你路子广,去街道反映反映呗!”

    “反映啥?”易中海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,“张主任说得明明白白,全市统一。你们以为就咱们院降?别的院也一样!都去闹,还不得扣你个闹事的帽子?”

    阎埠贵在旁边冷笑一声,阴阳怪气:“哟,一大爷现在倒是高风亮节了。前阵子林家那事,也没见你这么顾全大局啊。现在老百姓饭都吃不上了,你倒讲起大道理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阎你这话啥意思?”易中海脸一沉。

    “没啥意思。”阎埠贵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就是觉得吧,这一大爷不能光管着自己家日子舒服,也得给全院大伙谋点活路。不然要这三位大爷干啥?吃干饭啊?”

    “你!”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俩位别呛呛。”刘海中赶紧打圆场,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踩,“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看啊,先把冬储菜买了,多腌点酸菜、萝卜干,吃饭的时候多掺点菜,省点粮食。实在不行,各家想办法去乡下找点亲戚,换点红薯、土豆啥的,顶饱。”

    “换?拿啥换?”阎埠贵撇撇嘴,“钱都被偷光了,票也不够,拿啥换?”

    一句话,把大伙都噎住了。

    是啊,家家失窃,钱票都丢了不少,本来就紧,这再降粮,更是雪上加霜。

    “行了,都别在这儿杵着了。”易中海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该买菜买菜去,晚了好菜都没了。粮的事,我回头去街道问问,看看有没有补助。能不能成不一定,我尽力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模棱两可,没个准话。

    大伙也知道,指望不上。

    可也没法再说啥,嘟嘟囔囔的,各自散了。

    王大妈挎着菜篮子往家走,嘴里还念叨:“这日子,啥时候是个头啊……”

    阎埠贵背着手往门口走,心里盘算着,明天得早点去菜站,挑菜帮子多的白菜,回来腌上,能多吃好几天。

    易中海站在原地,看着院里家家户户烟囱冒出来的细烟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    他嘴上说得硬,心里也发沉。

    粮一降,贾家更得赖着他家了,龙老太太也得加饭量,老伴吃药还得补营养。

    这点粮,这点钱,哪够啊?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转身往家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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