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早就急不可耐了,拿着腊肠去了厨房,拿刀切了薄薄一片,递到老汉嘴里,又塞给小儿子一片,自己也咬了一小口。

    “哎哟,香!真咸香!”她眯着眼嚼着,“还是城里的东西好。我儿真是有本事,以后娘就能跟着你享福了。”

    李石头嚼着肉,满嘴流油,心里美得不行。

    等以后上班了,月月开工资,天天有肉吃,再找个城里的漂亮媳妇,气死村里这帮泥腿子。

    他越想越美,跟飘起来似的。

    另一边,林建兰家的堂屋里,煤油灯挑着灯芯,亮堂堂的。

    林建梅推门进去,见大姐正蹲在地上整理布包里的东西,工服、粮本、煤本摆了一炕。

    “姐。”她小声喊了一句。

    林建兰抬头,看见妹妹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,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,心里一下子就软了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坐吧。”她拉过板凳,“我问你,工位的事,你就真愿意让给石头?”

    林建梅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半天憋出一句:“那咋办?爹娘都那样了,哭天抢地的,大山也劝我……我总不能看着他们闹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啊你!就是性子太软!”林建兰恨铁不成钢,“这是啥?这是正式工!是铁饭碗!能传辈的!你给了石头,他能念你好?你以后咋办?你家丫头咋办?一直就在村里刨地?”

    一连串的质问,问得林建梅眼泪都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想啊……可我有啥法子?”她声音哽咽,“嫁过来这么多年,我在这个家啥地位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我要是不答应,还不知道咋挤兑我呢……”

    看着妹妹哭,林建兰也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知道妹子难。打小就软性子,嫁人了也受气。

    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林建兰递过布巾,“事已至此,哭也没用。我就跟你说一声,以后在婆家硬气点。工资啥的,自己攥紧点,别啥都交出去。有啥事,跟姐说。姐现在也在城里上班了,给你撑腰。”

    林建梅点点头,抹着眼泪,心里暖了点,也更酸了。

    都是一个爹生的,姐就能活得堂堂正正,自己怎么就活成这样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刮得树枝哗哗响,夜越来越深了。

    李家坳的夜里,有人得意,有人委屈,有人算计,有人叹气。

    这只是个开始。

    城里的风,才刚吹到村里。

    深秋的夜浸着凉,李家屯林建兰家的堂屋里,煤油灯挑着豆大的火苗,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悠悠的。林建梅坐在炕沿上,女儿丫丫偎在她膝头,小手揪着她的粗布衣襟,仰着小脸看妈妈掉眼泪,想劝又不知道说啥,只能往她怀里蹭了蹭。

    “有些事儿我得跟你说明白,你可能没留神。”林建兰端着搪瓷缸子,抿了口热水,声音压得低,“你那大侄儿林愁,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半大孩子了。不光街道居民怕他,我这次去街道办办住房,能分到那套带跨院的正房,全是借了他的名头。人家干事一听见‘林愁’俩字,立马就给换了好房子,跟避啥似的。”

    林建梅本来就憋着委屈,听见这话,鼻子一酸,赶紧用手捂住嘴,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
    “娘……”丫丫小声喊了一句,小手给她擦眼泪。

    门帘一挑,李守义端着两碗红糖卧鸡蛋进来,瓷碗冒着白汽,甜香混着蛋香漫了一屋。“趁热吃,刚卧的,补补身子。”他把碗放在炕桌上,又冲林建梅笑了笑,“妹子你也吃,别客气。我去给爹娘也端一碗,再跟村头老李头招呼下牛车,明天一早拉你们进城。”

    “哎,辛苦你了。”林建兰点点头,“往后我进了城,月月开工资,咱日子就不这么紧巴了。”

    李守义“哎”了一声,掀帘子出去了。

    屋里只剩姐妹俩,林建兰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鸡蛋,糖粒慢慢化开。她抬眼瞅了瞅妹妹,叹了口气接着说:“愁娃子这孩子,心深。上次我跟你姑父回娘家,就觉得他跟别的半大孩子不一样,说话做事都有章法。这次更明显,中午在他家吃饭,你家石头那德行……他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,啥都不说,可那眼神,跟啥都知道似的,看得我心里直发毛。”

    话到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李石头偷偷从地窖揣走两根腊肠的事,她没法跟妹妹明说。说了,除了让建梅难堪,还能咋样?总不能让她回去跟婆家吵架。

    只能含糊着提醒:“你啊,以后在婆家多长个心眼,别啥都由着他们。有些便宜,占了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”

    林建梅低着头,指尖搅着碗沿,眼泪“吧嗒”掉在碗里,漾开小小的涟漪。她当然懂姐姐的意思,可她有啥法子?

    “对了,还有个事。”林建兰放下勺子,语气重了点,“街道办干事特意跟我说,现在政策是子女户口跟着母亲走,不随父亲。也就是说,你要是进城落了户口,丫丫以后就能跟着迁过来,上学、吃商品粮,都能行。”

    “啥?!”

    林建梅猛地抬头,眼睛都红了。

    她之前只想着自己有个工作能挺直腰杆,还没寻思过孩子户口的事。如今一听,心里跟刀剜似的——好好的名额,让给了李石头。他是男的,孩子户口随妈,还得落在村里。等于……等于这名额,半点儿没沾着自家孩子的光,全便宜了小叔子。

    积攒了半天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,她捂住脸,呜呜地哭出声,压得很低,怕外面听见。

    “姐……我咋就这么难啊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在婆家,洗衣做饭下地挣工分,啥活不是我干?吃的最少,穿的最破,丫丫跟着我,连个完整的窝窝头都吃不上。本以为愁娃子给个工位,我能熬出头了,结果公婆哭天抢地,说石头打光棍对不起老李家,大山也不帮我说话……半逼半就的,就让出去了……我有啥法子啊……”

    压抑了太久的委屈,顺着眼泪一股脑涌出来。丫丫趴在她怀里,也跟着扁嘴,眼泪汪汪的。

    林建兰拍着她的背,也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哭啥,哭解决不了问题。”她递过布巾,“所以我才叫你明天跟我进城,当面找愁娃子问问,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。这孩子主意多,说不定还有路数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要跟爹娘说不?”林建梅抹着眼泪问。

    “说啥说!”林建兰立马瞪了她一眼,“还嫌不够乱?你忘了当初他大伯三叔闹遗产那事儿?愁娃子对叔伯那辈人,那是真下死手。要不是当初签了断亲书,你大哥三弟都得被拉去北大荒植树。这事儿让老辈的掺和进来,越搅越乱。”

    林建梅一哆嗦,赶紧点头。

    她当然知道那事儿。当初爹娘带着大哥三弟去城里抢房子抢钱,最后被林愁逼得签了断亲书,灰溜溜回村,在家骂了半个月。可骂归骂,提起那半大孩子,谁都心里发怵。

    “明天就咱俩去,别带石头。”林建兰又叮嘱了一句,“我总觉得这小子心里揣着事儿,看着笑眯眯的,啥都算透了。跟他打交道,咱们实心实意的,别耍小聪明。”

    “嗯,我听姐的。”

    林建梅点点头,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,热气熏得眼睛发涩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,细细的一道,照在地上。

    夜还长,可她心里,总算照进来点光。

    不管咋样,明天去见见愁娃子。

    说不定,真还有转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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