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历新年刚过,胡同里还飘着零星的炮仗纸屑,西北风卷着煤烟味儿,裹着点过年才有的糖香。林建兰前一天就托人捎话,让林愁带着林可儿过去吃饭,说刚安顿好,一家人凑凑。

    这天上午,林愁从铺子的柜子里翻出两罐麦乳精,油纸包了两挂腊肉——都是空间里腌的,五花三层,肥而不腻——拎着就往85号院走。林可儿穿着新做的花棉袄,蹦蹦跳跳跟在旁边,小皮鞋踩在残雪上,咯吱咯吱响。

    “哥,大姑家有糖吗?”小姑娘仰着小脸问。

    “有,去了听话,别乱翻东西。”林愁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
    “知道啦!”

    85号院是四进的四合院,林建兰家住后院正房。推门进去,屋里暖烘烘的,煤炉烧得旺,壶里的水呜呜冒白汽。李大强蹲在地上钉板凳,看见林愁进来,赶紧站起来挠头笑:“愁弟,可儿,快坐。”

    小伙子比林愁大两岁,黑壮结实,刚转来城里上学,还有点腼腆。

    里屋的林建兰听见动静,系着围裙就出来了,手里还拿着面杖:“哎呀,来了就来了,还拿东西干啥!”

    “没啥,自家腌的肉,还有两罐麦乳精,给强子补补。”林愁把东西放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里屋还坐着李守义的爹娘,都是乡下过来的,老实巴交的老人,赶紧往炕里边挪,招呼俩孩子坐。李守义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捆粉条,笑着说:“愁娃子来了?快上炕,今儿炖猪肉,熬白菜粉条。”

    一家人热热闹闹的,没多大功夫就开饭了。炕桌上摆着炖肉、熬白菜、炒鸡蛋,还有一盘黄澄澄的炸耦合,冒着热气。林建兰给可儿夹了块肉,又给林愁盛了碗汤,才坐下吃饭。

    “愁娃子,大姑这班上得,可真舒坦。”林建兰喝了口棒子面粥,笑着说,“天天就上午忙俩钟头,登记发劳保,剩下的时间就坐着织毛衣。你看,这就是给强子织的,都快织完了。”

    她拿起旁边的半成品毛衣,藏青色的,针脚密实。

    “每月还发肥皂、手套,都是劳保的,用都用不完。”李守义在旁边接话,“你大姑啊,现在比我这村会计强多了,月月准时开工资,三十一五,粮票布票都有,比乡下强百倍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不是愁娃子给的机会。”林建兰叹了口气,看着林愁,“大姑记你一辈子的情。”

    “大姑说啥呢,都是亲戚。”林愁淡淡笑了笑。

    吃着吃着,林建兰话头一转,提到了二姑:“你二姑那边……唉,建梅日子难。石头去了后厨,天天吊儿郎当的,钱也没见拿回家多少,建梅还在村里受气。愁娃子,你看……厂里还有没有啥临时工、杂活的?给你二姑寻摸一个?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李守义立马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胳膊,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林建兰愣了一下,随即闭了嘴。

    林愁夹了口菜,慢悠悠开口:“大姑,不是我不帮。上次俩正式工名额,已经是顶着闹出来的,全厂都盯着。再往里塞人,我没那本事,也没那面子。真要是有临时工的活,我肯定想着二姑,可现在厂里精简,都在裁人,哪有缺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直白,没留余地。

    林建兰脸上有点挂不住,讪讪地点点头:“也是,也是……大姑就是随口说说。”

    饭桌上的气氛稍微有点僵。李守义赶紧打圆场,说起李大强上学的事,说老师夸孩子用功,跟不上的地方慢慢补,慢慢就好了。

    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,林建兰收拾碗筷,李守义送林愁兄妹出来。

    走到院门口,李守义才压低声音说:“愁娃子,你大姑就是心软,惦记你二姑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们都知道,俩工作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,哪能再难为你。以后家里有啥事,我拦着她。”

    “姑父客气了。”林愁点点头,“真有合适的零活,我肯定言语。”

    “哎,好。”李守义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是明白人,知道侄子这是仁至义尽了。俩正式工,搁乡下多少钱都买不来,哪能得寸进尺。再说了,当初林家最难的时候,这边也没帮上啥忙,现在哪有脸一再张嘴。

    林愁领着妹妹往回走,林可儿手里攥着大姑给的糖,蹦蹦跳跳的。

    “哥,二姑为啥不自己来上班呀?”小姑娘咬着糖,含糊地问。

    “她婆家不让。”林愁淡淡道。

    “为啥不让呀?上班能挣钱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她小叔子要上班。”

    林可儿歪着小脑袋,没太懂,也没再问,又蹦蹦跳跳去踩路边的残雪了。

    林愁走在后面,看着妹妹的背影,双手抄在袖子里。

    二姑的事,他不是完全没办法。后厨本来就缺杂工,洗个菜刷个碗的,要安排个人不难。可他不想。

    二姑自己软,扶不起来的。

    今天给她找个临时工,明天婆家就能让她把工资全交了,还得落不着好。

    何苦呢。

    俩工位,已经还了小时候那点情分。再多,没有了。

    俩人慢慢往96号院走,太阳偏西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
    胡同里的风卷着炮仗纸屑,打着旋儿飘过去。

    年味儿,越来越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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