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明珠广场上空的云层被螺旋桨的轰鸣撕开。

    狂风压低,吹得红地毯四角哗啦啦往上翻。

    一架黑色的民用直升机硬生生悬停在广场外圈的空地上。

    广场外的四车道马路。

    彻底堵死了。

    清一色的黑色奔驰、加长林肯,还有挂着外省牌照的劳斯莱斯。

    车喇叭按得震天响。

    交警的哨子吹劈了音,满头大汗地拍着车窗疏导。

    没用。

    没人肯挪半寸。

    车门接二连三弹开。

    穿着定制西装、踩着高定皮鞋的男人,不管不顾地蹚过花坛的泥巴地。

    朝展台这边狂奔。

    “让让!都让开!老子是沪海来的!”

    一个梳着大背头的胖老板挤得西服都变了形。

    他手里攥着本支票,脸上的肉甩得通红。

    “活的深海巨鱿呢?那蓝虾还有没有!我包两百斤!”

    楚天阔站在展柜后头,衬衫湿透了贴在肚子上。

    他手里捏着计算器,手指头按得直抽筋。

    不小心按错了两个零,急得骂了句娘。

    “排队!都特么排队!”

    楚天阔嗓子全哑了。

    “大和洋行不是发封杀令了吗?你们不怕被断供啊!”

    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试探着吼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大和洋行算个球!”

    京城来的一个大少爷一脚踹翻旁边的路障桶。

    “他管天管地,还能管老子花钱吃海鲜?那帮小鬼子的冻死鱼,白送老子都嫌腥!”

    大少把一张盖着红章的银行本票拍在玻璃柜台上。

    “五百万的货。今晚必须空运进京。少一两我拿你是问!”

    旁边。

    一个戴着白头巾、留着络腮胡的阿拉伯男人急得叽里呱啦乱叫。

    他身边的翻译满头大汗,话都说不利索。

    “陈、陈老板!迪拜王室采购办的!他们要十箱极品蓝虾!”

    翻译掏出一张运通黑卡,手抖得拿不住,掉在地上又赶紧捡起来。

    “价格你们随便填!他们有自己的专机在省城机场等着!”

    人潮汹涌。

    张海柱带着三十个黑衣老兵,死死顶住铁栅栏。

    防暴棍横在胸前。

    “别挤!再挤砸碎了玻璃,谁也别想买!”

    张海柱吼得脖子上青筋直冒。

    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豪,这会儿跟菜市场抢打折鸡蛋的大妈没两样。

    为了抢一张深蓝海鲜的订货单,两个外省大老板甚至互揪着领带,差点在红毯上动起手来。

    订单纸像雪片一样在半空中飞。

    财务桌上的验钞机“唰唰唰”转得冒了烟。

    不到三个小时,楚天阔手里的汇总单上,成交额那一栏。

    直接突破了一个亿的关口。

    陈牧海站在巨型水缸前。

    他没管那边的疯狂抢购。

    指间夹着烟,白雾顺着下巴往上飘。

    看着水缸里那只一米二长、色彩斑斓的锦绣龙虾王。

    人群突然被硬生生劈开一条道。

    四个保镖护着一个穿黑面灰里中山装的老头,快步走到水缸前。

    老头拄着根乌木拐杖。

    胸口起伏,呼吸急促,盯着水里的龙虾王。

    “五百万。”

    老头声音不大,但带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。

    他从干瘪的兜里摸出一张现金本票,两根手指夹着,递向陈牧海。

    “买它回去,填我那四合院后院的八卦池。当个镇宅的阵眼。”

    五百万。

    买一只活物。

    周围抢单的老板们全安静了,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这钱在京城二环能买好几套四合院了。

    陈牧海看了老头一眼。

    没接那张本票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,下巴扬了扬。

    “老郑,接单。安排特制活水箱。”

    中山装老头松了口气,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,脸上终于有了血色。

    距离水缸不到五米的地方。

    渡边一郎像一截冻僵的木桩子,死死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那身昂贵的白西装,被刚才挤进来的人潮蹭满了黑灰和皮鞋印。

    大背头散了,几缕头发贴在冒汗的脑门上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渡边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嘶嘶声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张五百万的本票,再看着楚天阔手里那叠厚厚的破亿订单。

    双腿像灌了铅,重得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大和洋行下了死命令。

    动用了商会所有的资源。

    结果呢?

    这帮全中国最有钱的人,为了陈牧海的一口海鲜,直接把他的封杀令当成了擦屁股纸!

    在这个巨大的利益和极品硬货面前,外资的威胁简直是个滑稽的笑话。

    “社长……社长我们走吧。”

    金丝眼镜翻译吓得直缩脖子,拽着渡边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人太多了,太闷了。”

    渡边没动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陈牧海。

    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。

    心脏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捏住。

    他张开嘴,想呼吸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。

    “陈……”

   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两眼猛地往上一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
    肥胖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渡边的后脑勺砸在隔离用的铁管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整个人瘫在红毯上,没动静了。

    “社长!社长你醒醒!”

    翻译吓得破了音,跪在地上疯狂摇晃渡边的肩膀。

    周围抢单的大老板们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。

    甚至有个急着交钱的胖子,一脚踩在渡边的皮鞋上,直接跨了过去。

    高台上。

    陈牧海扔掉手里的半截烟头。

    皮鞋踩上去碾了碾。

    他转身,大步走向台阶最高处的休息区。

    沈幼微站在那儿。

    穿着件米色的风衣,海风吹动她的衣角。

    念念坐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,两只手捧着一根快化完的冰糖葫芦。

    啃得满脸都是红色的糖稀。

    陈牧海走过去,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爸爸!”

    念念咯咯笑着,手里那根黏糊糊的糖葫芦直接蹭在了陈牧海洁白的衬衫领口上。

    留下一大块红黑相间的糖印子。

    陈牧海没在意。

    他用粗糙的拇指刮掉女儿鼻尖上的糖渍。

    沈幼微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,凑上前替他擦拭衬衫上的污渍。

    擦了两下没擦掉,她有些懊恼地咬了下嘴唇。

    “这衣服挺贵的,弄脏了不好洗。”

    “脏了买新的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单手抱着女儿,另一只手揽住沈幼微的肩膀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向着宽广的明珠广场。

    张海柱和虎子站在他身侧后方。

    两人身上全是汗水,脊背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陈牧海俯视着台下。

    验钞机的声音、老板们粗着嗓子的讨价还价声、冷藏车启动的引擎轰鸣。

    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片属于他的商业帝国。

    海风穿过城市的高楼,吹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半年前。

    他还在东极镇那间漏雨的破茅草屋里,捏着一把生锈的鱼叉,跟要债的混混搏命。

    脚底下那艘043号破木船,连出海都得靠老天爷赏脸。

    而现在。

    他站在这里,踩碎了跨国财阀的脊梁。

    陈牧海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肺管子里灌满冷冽的风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。

    看向极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蓝色海平线。

    这不过是刚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更深的海沟,更狂暴的极地冰海。

    那片无尽的星辰大海,正在远方为他沸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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