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牧海那句“捞回来”刚吼出嗓子眼。

    大腿上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沈幼微连滚带爬扑过来,双手死死钳住他沾满泥浆的裤管。

    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瘆人的青白色。

    “不能去……你不能去!”

    她仰起头,雨水混着泥水糊了满脸,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“这可是十级台风!村里最有经验的老渔民都不敢下水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这船漏成那样,出去了就是喂鱼啊!”

    陈牧海低头看着妻子。

    她单薄的身子在冷风里抖得像片枯叶,连带着他大腿上的肌肉也跟着发颤。

    就在他弯腰想把人扶起来的时候。

    院子外头那截塌了半边的矮土墙后,突然冒出个贼眉鼠眼的脑袋。

    是村里出了名的街溜子李二狗。

    这孙子平时就爱跟着钱老三混吃混喝。

    刚才钱老三跑得快,他落在后头,这会儿正躲在墙根躲雨看笑话。

    “哎哟喂,我说……海子。”

    李二狗往地上吐了口黄痰,扯着公鸭嗓阴阳怪气。

    “三爷心善,宽限你三天,你这咋还急着给自己找坟地呢?”

    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视线越过陈牧海,肆无忌惮地黏在沈幼微身上。

    领口被雨水打湿,贴在沈幼微瘦削的锁骨上。

    李二狗搓了搓冻僵的手,嘿嘿淫笑。

    “要我说,你出去淹死了也挺好。”

    “弟妹这盘靓条顺的,守寡多可惜啊,回头哥哥我替你照顾……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。

    陈牧海脑瓜子里那根弦“嘎嘣”一声断了。

    一股邪火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眼眶瞬间憋得通红。

    他猛地转头,目光死死盯住墙外的烂仔。

    喉结上下滚动,牙槽骨咬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陈牧海一巴掌扯开碍事的蓑衣带子。

    蓑衣结打了死结,他急眼了用力一拽,直接把领口的麻绳拽断。

    粗糙的绳头在脖颈上勒出一条血印。

    他连疼都顾不上,反手一把攥住刚扔在水洼里的生锈鱼叉。

    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
    刚才打钱老三用力过猛,右边小腿肚子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脚底板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烂砖头上,“呲溜”一下滑了半步。

    陈牧海身子一个趔趄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

    他硬生生用鱼叉杵在地上稳住重心,借着这股反冲的力气,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堂屋。

    泥浆子溅起半人高,甩了他一头一脸。

    李二狗还在那咧着黄牙笑。

    见陈牧海举着鱼叉冲出来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特么要干嘛!”

    他吓得往后退,脚后跟绊在土坷垃上,四仰八叉摔进泥坑里。

    陈牧海根本没减速。

    冲到矮墙边,抬起穿着破胶鞋的大脚,照着李二狗的胸口狠狠踹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夹杂着肋骨的呻吟。

    李二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整个人在泥水里滑出去两三米。

    混着鸡屎的黑泥灌了他满嘴。

    陈牧海跨过矮墙,大步流星地追上去。

    手里的鱼叉在半空中抡了个半圆,带出刺耳的风声。

    “当啷!”

    铁叉尖重重砸在李二狗耳朵边的石头上,崩出一溜火星子。

    冰冷尖锐的铁刺,距离李二狗的喉结不到一厘米。

    李二狗额头上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冒了出来,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
    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像被戳破的尿泡,瘪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“海、海哥……爷爷!祖宗!”

    他双手在半空中乱挥,想挡又不敢碰那生锈的铁叉,吓得直打哆嗦。

    “我嘴贱!我喝了几口猫尿满嘴喷粪!您、您当我是个屁给放了吧!”

    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弥漫开来,混进海风的腥气里。

    陈牧海弯着腰,大口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雨水顺着他杂乱的头发流进眼眶,刺得生疼,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    “李二狗,你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好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气势。

    他手腕往下压了半寸。

    铁叉尖刮破了李二狗下巴上的皮。

    “不仅是你,还有钱老三,还有镇上那些惦记我家房本的畜生。”

    “欠的债,我三天内连本带利还清。”

    “但从今天起,这辈子……”

    陈牧海顿了顿,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“谁要是敢动我妻女一根汗毛。”

    “老子就是做鬼,也得先把他大卸八块,大家一块儿下地狱!”

    字字句句,像铁锤一样砸在泥坑里。

    李二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拼命点头,下巴上的伤口蹭在鱼叉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“听、听见了!我再也不敢了!海爷饶命啊!”

    陈牧海冷嗤一声,嫌恶地拔起鱼叉,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李二狗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鞋都跑掉了一只,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漆漆的雨巷里。

    陈牧海站在泥水里,甩了甩发酸的胳膊。

    那股子硬撑出来的煞气慢慢从肩膀上卸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踩着一地烂泥走回堂屋。

    沈幼微还跌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烧得脸颊通红的念念。

    她呆呆地看着走回来的男人。

    眼前的陈牧海,眼睛里布满血丝,下巴上沾着泥,脖子上还有道红印。

    这还是那个被人骂两句就低头搓衣角的闷葫芦吗?

    简直像换了个人。

    陈牧海走到她跟前,蹲下身子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抱抱女儿,却看见自己两手全是黑泥和铁锈。

    他在湿透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,直到手心搓红了,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。

    粗糙的手背轻轻贴在念念滚烫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尖发颤。

    “牧海……”沈幼微声音发飘,带着浓浓的不安。

    陈牧海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张开双臂,连着沈幼微和念念一起,紧紧圈进自己宽大的怀抱里。

    雨水、汗水、海腥味混杂在一起。

    沈幼微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,听见那强有力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莫名其妙地,心里那股子随时要崩塌的恐惧感,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。

    “幼微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把下巴抵在妻子湿漉漉的头发上,声音低沉沙哑。

    “信我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我陈牧海以前是个混蛋,但我现在清醒了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手,直视着沈幼微蓄满泪水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在家把门锁好,烧点热水给念念擦身子物理降温。”

    “天亮之前,我一定带着钱回来。”

    沈幼微嘴唇哆嗦着,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最终没有再伸手去拽他。

    她知道,这个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,除了搏命,别无他法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当心。”她咽下哽咽,挤出这几个字。

    陈牧海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扯过门背后一块勉强能挡风的破蛇皮袋,胡乱披在肩膀上。

    转身。

    毅然决然地迈出残破的门槛,一头扎进能吞噬一切的暴风雨中。

    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
    烂泥没过脚脖子,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。

    小码头上。

    那艘043号无动力破旧木帆船在海浪里疯狂摇晃。

    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随时都会解体。

    陈牧海咬紧牙关,抓住船舷上生锈的铁环。

    脚底一蹬。

    甲板上全是积水,他刚跳上去,脚下一滑,“噗通”一声单膝跪在硬木板上。

    膝盖骨磕得生疼,他咧了咧嘴,强撑着站直身子。

    抓紧了那根被海水泡得发软的摇橹。

    就在双手握住木橹的瞬间。

    脑海中那声清脆的机械音再次准时响起。

    【叮!】

    【绑定船只状态确认中……】

    【系统辅助功能开启:近海鱼群微弱感知图谱。】

    陈牧海眼前那块幽蓝色的面板闪烁了一下。

    原本空荡荡的界面上,突然出现了一圈雷达般的波纹。

    波纹扫过漆黑的海面。

    在距离他不过几百米的暗礁边缘,一簇微弱的红色光点正在疯狂跳动。

    那光点的颜色,红得刺眼,红得让人心脏狂跳。

    陈牧海眯起眼睛,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
    咸涩的海水顺着嘴角滑进喉咙。

    他双手握紧木橹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
    “老天爷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那团红点,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发牌吧,这把老子全梭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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