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海鲜批发市场的空气里,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腥臭。

    死鱼烂虾的腐水顺着水泥地的浅沟往下水道里流。

    到处都是苍蝇“嗡嗡”乱飞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年头,渔船上没个冷库。

    出海打鱼,全靠冰块和碎盐巴硬抗。

    鱼一上岸,就算品相再好,也早就翻了白肚。

    死鱼贱卖,这是东极镇渔民祖祖辈辈咽在肚子里的苦水。

    但这规矩。

    今天被陈牧海这辆破三轮车给彻底砸碎了。

    “两百?”

    市里来的大老板姓周,穿着件夹克衫,梳着大背头。

    他盯着水箱里那十几条生龙活虎的深海红斑,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这价格开得……比市里大酒楼的收购价还高三十块呢!”

    周老板伸手想去摸鱼,一条红斑鱼猛地一甩尾巴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带着冰碴子的水花,结结实实溅了他一脸。

    周老板没躲,反而兴奋地抹了把脸,舌尖舔了舔嘴角的咸水。

    “这活力……简直像刚从龙王爷锅里捞出来的一样!”

    周围那些原本在其他摊位挑挑拣拣的采购商。

    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。

    呼啦啦全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老天爷,这红斑怎么一出水还没死?眼珠子都没凸!”

    “这要是运回市里,随便搁鱼缸里一放,那些大老板不得抢疯了?”

    “小兄弟!我出两百一!你这箱货我包圆了!”

    “去去去!老子出两百二!你有多少我要多少!”

    刚才还门可罗雀的破三轮车,瞬间被十几张挥舞着大团结的手臂淹没。

    竞价声此起彼伏,震得铁栅栏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陈牧海靠着三轮车斗。

    手指夹着那根红塔山,没急着点。

    他半眯着眼,看着这群平时趾高气昂的采购商,像抢白菜一样争得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。

    活水生态舱的威力,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。

    不仅保活,还清除了深海鱼出水后的减压病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卖鱼。

    这卖的是降维打击的垄断技术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别喊了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站直身子,把烟别在耳朵后面。

    他拿起那个带洞的塑料网兜,在水箱边缘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当当当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让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周老板先开的口。凡事讲个先来后到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看着最前面的夹克男。

    “两百二一斤。带水过秤。”

    “一百六十斤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,“三万五千两百。我要现金,概不赊账。”

    周老板一听,喜上眉梢。

    “痛快!兄弟你是个局气人!”

    他生怕别人抢,从腋下夹着的黑皮包里直接掏出四沓厚厚的百元大钞。

    “不用找了!多出来的算交个朋友!”

    周老板麻利地把钱塞进陈牧海手里,回头冲着自己带来的两个小伙计吼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!赶紧把大水桶搬过来!动作轻点,别伤着老子的摇钱树!”

    陈牧海把钱揣进贴身的内兜。

    沉甸甸的压迫感,让他心里莫名踏实。

    周围没抢到货的采购商,一个个捶胸顿足,急得直跺脚。

    “兄弟,你这活鱼下次啥时候有啊?”

    “留个传呼号呗!下次我加价收!”

    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。

    旁边摊位上的胖子金,脸色难看极了。

    他那张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眼睛的胖脸,此时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
    他摊位前那一溜排开的蓝色大塑料盆里。

    今天刚收上来的一千多斤冰鲜海鱼,原本能卖个好价钱。

    现在全成了无人问津的死肉。

    那些采购商宁可围着陈牧海的空水箱打转,也不愿意多看他这里一眼。

    胖子金烦躁地把手里那根粗雪茄砸在水泥地上。

    用尖头皮鞋狠狠碾碎。

    “娘的。这小子哪来这么邪门的手段?”

    他咬着后槽牙,厚厚的嘴唇哆嗦着。

    “死水能把深海鱼养活?还这么精神?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,贼眉鼠眼地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金哥,我看这小子八成是用了什么违禁的化学药水。要不咱去举报他?”

    “你懂个屁!”

    胖子金一巴掌拍在小弟后脑勺上,打得他一个趔趄。

    “那些采购商猴精猴精的,真要是有药水,他们能闻不出来?”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陈牧海那辆破三轮车。

    那辆车就停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。

    但在胖子金眼里。

    那不是车,那是正骑在他脖子上拉屎的阎王爷。

    在东极镇。

    他胖子金就是海鲜收购界的天。

    谁敢越过他直接跟市里的大老板交易?

    更别提还卖出了这种让他连看都看不懂的天价。

    长此以往,他手底下那些鱼贩子谁还愿意把好货卖给他?

    这等于是直接撅了他的根。

    “金哥……那咱咋办?”小弟捂着脑袋,委屈巴巴地问。

    胖子金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从貂皮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丝绸手帕。

    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。

    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咋办?”

    他冷笑一声,把手帕团成一团塞回兜里。

    “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。”

    “走。去会会这过江龙。”

    胖子金一挥手。

    身后两个穿着黑背心、膀大腰圆的保镖立刻跟了上来。

    三人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。

    径直朝着陈牧海的摊位压了过去。

    围观的渔民和采购商看到胖子金这副架势。

    纷纷像避瘟神一样往两边躲,让出了一条道。

    “哎哟,这不是金老板吗?这是要干啥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眼尖的鱼贩子小声嘀咕,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死死捂住了嘴。

    空气里的火药味,瞬间浓得盖过了鱼腥味。

    陈牧海正弯腰收拾那个空了的大水箱。

    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他没回头,只是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耳朵里,那两道粗重的呼吸声,已经停在了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陈兄弟。”

    胖子金皮笑肉不笑的声音,从背后传来。

    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
    “生意兴隆啊。这手起死回生的绝活,把哥哥我这边的买卖,都给挤兑黄了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慢慢直起身。

    转过头。

    他从耳朵后头拿下那根红塔山,叼在嘴里。

    拿出打火机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火苗窜起,点燃烟头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,青烟穿过两人之间那不到半米的压抑距离。

    直接喷在胖子金那张堆满假笑的胖脸上。

    “金哥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夹着烟,声音平淡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
    “大海这么宽。各凭本事吃饭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胖子金身后那一排装满死鱼的塑料盆。

    “你的鱼卖不出去,是因为它们死了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嘴角扯起一抹嘲弄。

    “这总不能,也怪到我头上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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