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皇冠轿车的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尖叫。

    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像夹着尾巴的狗一样窜出了深水码头。

    陈牧海站在办公室门前,看着车队消失在拐角。

    海风一吹。

    脚边那截被踩扁的古巴雪茄渣子,被风卷着滚进了臭水沟。

    这帮孙子是滚了。

    但东极镇和市里水产圈的天,却像是被人捅了个大窟窿。

    大和洋行要封杀深蓝的消息。

    像长了翅膀的绿头苍蝇,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码头。

    风言风语在空气里乱飞。

    到了下午,陈牧海的办公桌上。

    烟灰缸里的烟头快堆成了小山。

    几张宽大的沙发上,挤满了满头大汗的水产老板。

    胖子金擦着额头上的油汗,手里的茶杯直哆嗦,水洒在地毯上都顾不上。

    “海哥……那可是大和洋行啊!这亚洲的航线他们说了算大半。”
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。

    “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。要不……要不咱服个软?让点利也行啊。”

    “这要是真封杀了,咱们那些活鱼怎么运出海关?国内市场也吞不下这么多啊!”

    旁边几个平时跟着陈牧海喝汤的本土老板,也跟着点头如捣蒜。

    “是啊陈总,人在屋檐下。洋人惹不起啊。”

    一个地中海老板拍着大腿,叹着气。

    “他们资金雄厚,随便砸点钱,就能在渠道上卡死咱们。这生意还怎么做?”

    陈牧海把手里半截红塔山按死在烟灰缸里。

    他抬眼,扫过这群脊梁骨比面条还软的本土商人。

    心底里那一丝冷火,被风一吹,烧得更旺了。

    他没吭声。

    伸手拉开抽屉,摸出一张空白支票。

    刷刷两下签了名,撕下来。

    “虎子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两指夹着支票,递给旁边的虎子。

    “去定市里那家海越楼。最大的宴会厅。全包场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。让所有拿过咱们深蓝货的老板,全给老子到齐了。”

    夜里八点。

    海越楼三楼的宴会厅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几十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,市里大大小小的水产批发商、物流老板全来了。

    但气氛却诡异的安静。

    桌上的鲍鱼海参冒着热气,没人动筷子。

    空气里压着股子山雨欲来的沉闷。

    陈牧海大步走上宴会厅前方的半圆形舞台。

    他没穿西装,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夹克。

    领口敞着。

    他走到立式麦克风前。

    冷峻的目光像探照灯,从左到右,在台下这几百号人脸上一一刮过。

    底下的老板们纷纷低下头,躲避着他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陈牧海从旁边服务生的托盘里,拿起一个高脚玻璃酒杯。

    毫不犹豫地砸在了脚下的红木地板上。

    玻璃碴子四处飞溅。

    前排几个老板吓得一哆嗦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陈牧海手握着麦克风,嗓音低沉沙哑。

    在扩音器的作用下,震得宴会厅的玻璃窗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“大和洋行放了个屁。就把你们的魂全崩没了?”

    他伸出指头,指着台下这群唯唯诺诺的男人。

    “看看你们现在这副怂样!”

    “咱们沿海的老百姓。祖祖辈辈靠海吃海。”

    “被这帮外资财阀吸血,吸了多少年!”

    陈牧海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。

    “好东西,最肥美的金枪鱼,最大的红斑。”

    “全特么被他们拿破铜烂铁的价钱,强行收走!运到国外去给洋人当刺身!”

    “留给咱们国内的,留给咱们老婆孩子吃的。”

    “全特么是别人挑剩下的烂鱼臭虾,死带鱼!”

    他一拳砸在麦克风的铁架子上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尖锐的啸叫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
    台下的老板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很多人羞愧地握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凭什么?”

    陈牧海眼睛通红。

    “就凭他们有几个臭钱?有几条破航线?”

    “今天我陈牧海把话放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像钉子一样死。

    “深蓝的货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两肉,每一滴血。都是咱们中国渔民用命从深海里捞出来的!”

    “哪怕烂在海里!”

    “老子也绝不贱卖给他们一两肉!”

    他拔起麦克风。

    “谁要是怕了,觉得跟着我陈牧海没活路了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指着宴会厅大敞的雕花双开门。

    “门没锁。趁早滚蛋!”

    “去抱小鬼子的大腿。去赚那种戳脊梁骨的脏钱!”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
    只能听见冷气机呼呼的送风声。

    过了足足十秒钟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胖子金猛地一拍桌子,那张足有两百斤的肉山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“海哥说得对!”

    胖子金嗓门喊劈了叉。

    “老子受够那帮孙子的窝囊气了!我爷爷就是出海被他们的捕鲸船撞死的!”

    “这海是咱们的!凭啥让他们定规矩!”

    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。

    “干他娘的大和洋行!我胖子金这百八十斤肉,今天就全押在深蓝这艘船上了!”

    这句话就像一点火星,瞬间掉进了干草堆。

    “干他娘的!”

    “老子也不伺候洋鬼子了!就跟着陈总干!”

    “算我一个!大不了一起回去喝西北风!”

    原本死气沉沉的宴会厅。

    一瞬间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那些被外资压迫、盘剥了十几年的本土商人们。

    骨子里那点早就被磨平的血性和骨气,被陈牧海这番话彻底点燃了。

    群情激奋,一个个红着眼睛,挥舞着拳头。

    陈牧海站在台上。

    看着这沸腾的人群。

    他紧握着麦克风的手指,缓缓松开。

    嘴角扯起一抹夹着血腥味的冷笑。

    军心可用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他很清楚。

    大和洋行这种盘踞亚洲几十年的跨国巨兽。

    绝不会因为几句口号就退缩。

    资本的獠牙,从来都是不带血的。

    财阀的反扑。

    比想象中,来得更快,更狠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。

    陈牧海还在码头调度新一批的蓝虾装车。

    楚天阔那辆迈巴赫像疯牛一样冲进码头。

    连刹车皮都磨出了一股糊味。

    楚天阔连滚带爬地下了车。

    脸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纸,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他手里死死捏着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,手抖得像筛糠。

    “陈兄弟……不、不好了!”

    楚天阔喘着粗气,一把抓住陈牧海的胳膊。

    声音里透着股彻骨的绝望。

    “省里……省里出大事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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