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闷雷炸开,震得窗框直掉木屑。

    陈牧海猛地从木板床上弹起,大口大口的空气灌进肺里。

    喉结上下滚动,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发黑的瓦缝漏下,精准砸进他后脖颈。

    湿冷的触感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他喘着粗气,视线穿过昏暗的油灯光圈。

    墙上贴着发黄起边的《大众电影》海报。

    一个掉漆的红双喜搪瓷缸歪倒在瘸腿木桌上。

    门边挂着一本撕到一半的老黄历,大大的红字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
    “1998年,戊寅年,闰五月……”

    陈牧海抖着手,用力掐向自己大腿内侧。

    钻心的疼。

    不是做梦。

    老天爷居然真给他留了一条缝,把他从那空荡荡的冰冷病房,塞回了这间满是海腥味和霉味的破茅草屋。

    还没等他理顺脑子里乱撞的记忆,堂屋传出几声压抑的啜泣。

    “念念……念念你醒醒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昨天不是还说,想吃镇上那家、那家炸油饼吗?”

    “妈明天就去给你买……算妈求你了,别闭眼啊……”

    这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顺着陈牧海的耳膜直扎进心脏。

    是沈幼微。

    那个上辈子被他连累到跳海的傻女人。

    陈牧海掀开潮呼呼的薄棉被,破洞里露出泛黄发硬的棉絮。

    脚丫子踩在坑洼的泥地上,湿泥粘了满脚。

    他刚想迈步,屋外突然爆起一记震耳发聩的砸门声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破旧的木门框发出痛苦的呻吟,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陈牧海!别他娘的给老子装死!”

    “借条白纸黑字写着,今天连本带利三千块,少一毛老子扒了你的皮!”

    外头雨点砸得像炒豆子一样密。

    那破锣嗓子却穿透雨幕,硬生生砸进屋里。

    是东极镇那个放印子钱的恶棍钱老三。

    陈牧海咬紧后槽牙,牙齿磨得咯吱响,口腔里漫出一股血腥味。

    上辈子就是今天。

    台风天,女儿念念高烧惊厥。

    他懦弱地躲在里屋不敢出声,任由钱老三踹开门。

    沈幼微被这群畜生拖拽辱骂,在推搡中撞破了头。

    高烧的念念没钱治病,拖成了重度肺炎,最终死在那个台风夜。

    幼微受不了打击,安葬完女儿,在一个起雾的清晨投了海。

    陈牧海心口一阵绞痛,胃里翻江倒海,酸水直往喉咙眼冒。

    他死死扣住门框,指甲缝里塞满木刺,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    “砰砰砰!”

    砸门声更响了,整个屋子都在跟着震。

    “三、三哥……这门是不是太、太硬了点?”一个小弟打着寒颤插嘴。

    “硬你娘的腿!给老子撞!”钱老三在外面啐了一口浓痰。

    他声音阴恻恻地贴近门缝。

    “弟妹,我听见你喘气了。”

    “开门。我知道陈牧海那缩头乌龟躲在里头。”

    堂屋里,沈幼微死死抱住烧得浑身滚烫的念念,单薄的肩膀抖成了筛子。

    她紧紧咬着下嘴唇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,不敢弄出一点动静。

    “再不开门,老子连门带框一块儿卸了!”钱老三没了耐心。

    “三爷……三爷您高抬贵手……”沈幼微终于崩溃,扑到门边。

    “牧海他……他出海了还没回,家里真没钱了。”

    “念念烧得不认人,求求您宽限两天,就两天行不行?”

    她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双手扒着门缝哀求。

    门外静了半秒,接着爆发出几声下流的哄笑。

    “出海?这他娘的刮台风,他出海去喂龙王爷啊?”小弟扯着嗓子喊。

    钱老三拍了拍门板,语气轻佻。

    “弟妹,你这话糊弄鬼呢。三千块不是小数目,没钱也行啊。”

    “老子在镇上那家录像厅,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老板娘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小脸蛋洗洗干净,去陪哥哥几个喝上两杯,说不定这账咱们能一笔勾销呢?”

    “对对对!三哥说得对!弟妹这身段,穿上旗袍绝对水灵!”小弟们跟着起哄。

    沈幼微绝望地瘫坐在泥水里。

    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,吹得她浑身冰凉。

    她怀里的念念突然抽搐起来,小脸憋得青紫,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念念!你别吓妈妈!”沈幼微疯了一样搓着女儿的手心。

    “妈妈这就带你去看病……妈妈去求人借钱……”

    门外的钱老三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,不耐烦地踹了一脚门。

    “嚎什么嚎?老子来收账,你倒嚎上了!”

    “撞门!妈的,给脸不要脸!”

    外面几个壮汉开始用肩膀猛烈撞击本就不结实的木门。

    “哐!”门栓裂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“别砸了……求你们别砸了……念念受不住风……”沈幼微绝望地闭上眼。

    她的眼泪混着雨水,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。

    把念念死死护在身下。

    “牧海……你在哪啊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声音里透着死寂。

    上辈子,陈牧海就躲在一墙之隔的黑暗里,捂着耳朵不敢听。

    这辈子。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漆黑的角落。

    一把打渔用的长柄鱼叉靠在墙根,铁尖上满是暗红色的铁锈。

    他扑过去,手掌猛地攥住木柄。

    木头上的倒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,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。

    大腿肌肉绷紧,脚掌踩实地面。

    一步。

    两步。

    前世的悔恨化作滚烫的熔岩,在四肢百骸里炸开。

    “砰——咔嚓!”

    伴随着木头断裂的脆响,堂屋的半扇门板直接倒塌。

    一股夹杂着暴雨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。

    微弱的油灯“噗”地一下灭了。

    闪电劈下,惨白的光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三个壮汉。

    钱老三穿着花衬衫,手里拎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,皮鞋踩在门板上。

    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露出一口黄牙。

    “哟,弟妹,搁这儿孵小鸡呢?”

    他大步走上前,一把薅住沈幼微散乱的头发,往上一提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沈幼微吃痛惨叫,却依然死死护着怀里的念念。

    “贱货!敬酒不吃吃罚酒,跟你那废物男人一个德行!”

    钱老三扬起手,厚实的手掌带着风声就要扇下去。

    “三哥,小心别打花脸,打花脸就不值钱了。”旁边的小弟还在阴阳怪气。

    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。

    里屋那扇破木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碎。

    木屑混着灰尘在空气中炸开。

    一个黑影如同狂暴的野兽,带着浓烈的煞气,从黑暗中直扑而出。

    钱老三还没反应过来,就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寒光。

    手腕被一只像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扣住。

    陈牧海双眼猩红,大口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让他恨了二十年的丑恶嘴脸。

    “放开她。”陈牧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
    钱老三愣了一秒,随即冷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?缩头乌龟终于肯把头伸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我还以为你要躲在床底下看老子办你老婆呢!”

    他用力甩手,想挣脱陈牧海的钳制,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给老子松开!你他妈活腻歪了是吧?”钱老三举起另一只手里的钢管。

    陈牧海没有退半步。

    他另一只手猛地发力。

    生锈的鱼叉如同毒蛇吐信,带着刺耳的破风声,直逼钱老三的咽喉。

    锋利的铁尖停在距离钱老三喉结不到半寸的地方。

    冰冷的铁锈味瞬间钻进钱老三的鼻子里。

    只要陈牧海的手再往前送一点点,那尖刺就能直接穿透他的气管。

    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。

    两个小弟的叫嚣声卡在嗓子眼里,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
    沈幼微跌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念念,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。

    那宽阔的后背,陌生得让她感到害怕。

    陈牧海的呼吸打在钱老三脸上。

    他眼底没有丝毫怯懦,只有将人生死置之度外的疯狂。

    钱老三的小弟结结巴巴地喊:“陈、陈牧海!你他妈敢动三哥一下,老、老子弄死你!”

    “闭上你的狗嘴。”陈牧海头都没回。

    他只是盯着钱老三的眼睛,手里的鱼叉又往前送了半寸。

    铁尖已经刺破了钱老三脖子上的表皮,渗出一丝血丝。

    “钱老三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歪了歪脑袋,嘴角扯起一抹瘆人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你猜猜看,是我这把破鱼叉快,还是你这几个小弟的腿快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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