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倒灌的动静,比打雷还瘆人。

    “咕噜噜——”

    船底那条三四米长的大裂子,像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
    冰冷发黑的海水跟喷泉似的,打着旋儿往底舱里猛灌。

    陈大强那条本就破破烂烂的铁壳船,这会儿跟个被踩扁了的易拉罐没啥两样。

    船头翘在半空。

    船尾直接栽进了水里,倾斜角度大得吓人。

    “操!舀水啊!别特么愣着了!”

    陈大强捂着流血的脑门,从倾斜的甲板上连滚带爬地滑到船帮边上。

    他一把薅住个吓傻了的小弟衣领,唾沫星子喷了人家一脸。

    “拿桶!拿盆!拿手捧!赶紧往外倒水啊!”

    小弟们早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几个街溜子平时在镇上偷鸡摸狗还行。

    哪见过这阵仗。

    有个瘦高个哆哆嗦嗦抓起个破塑料桶,刚舀了半桶水往外泼。

    脚底下一滑,“呲溜”一下直接顺着甲板溜到了船尾的积水里。

    喝了两大口又咸又臭的机油水。

    “没用啊强哥……水、水太大了!堵不住啊!”

    底舱跑上来的小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死死抱着根铁柱子不撒手。

    “水泵烧了……这特么几秒钟就灌了半舱水了!”

    陈大强低头一看。

    浑浊的海水已经没过了他那双劣质皮鞋的脚脖子。

    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黑机油,还有几个散落的破渔网浮球。

    他引以为傲的铁壳船,这会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海底沉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快艇上。

    黄毛还在那儿跟一团烂渔网较劲,绞尽脑汁想把螺旋桨掏出来。

    “黄毛!你特么快点!”陈大强急得眼珠子通红,冲着快艇吼,“把船开过来接人!”

    黄毛直起身,满脸绝望。

    “强哥……螺旋桨缠死了!扯不断啊!”

    他带着哭腔,手里的铁扳手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快艇甲板上。

    “要不……要不咱跳海游回去吧?”

    “游你大爷!”

    陈大强气得破口大骂,指着周围翻滚的海水。

    “这他妈是死亡旋涡边上!你跳下去连个泡都冒不出来!”

    希望全灭。

    陈大强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,双腿止不住地发软。

    他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机油的海水里。

    冰冷的海水刺骨地凉。

    他猛地抬起头,视线越过翻滚的海浪,死死盯住了十几米外的那艘破木船。

    陈牧海正悠闲地靠在驾驶台的木头柱子上。

    嘴里叼着那根红塔山。

    烟头在昏暗的海面上忽明忽暗,透着股子嘲弄的意味。

    陈牧海吐了个烟圈,冷眼看着铁壳船上的鸡飞狗跳。

    没搭理他们。

    他从网袋里摸出一只黑金鲍。

    用大拇指蹭了蹭上面坚硬的藤壶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。

    “这品相,苏若冰那娘们看了肯定走不动道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
    完全把对面那些哭爹喊娘的人当成了空气。

    上辈子。

    他爸摔断腿没钱治。

    大伯一家在院子里吃肉喝酒,门都不开。

    他去求陈大强借钱,陈大强连门缝都没让他进。

    还放狗咬他,说他是个穷鬼,借了也还不清。

    现在。

    风水轮流转。

    这群恶狗终于也尝到了绝望的滋味。

    “牧、牧海……”

    陈大强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他手脚并用,像条癞皮狗一样爬到船舷边上,两只手死死抓着铁栏杆。

    脑袋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,糊住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兄弟……好兄弟……”

    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
    “你那船虽然是木头的,但……但没破对吧?”

    陈牧海弹了弹烟灰。

    没搭理他。

    陈大强急了,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。

    船身又往下沉了半米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
    “牧海!我错了!哥哥我真错了!”

    陈大强“扑通”一声,直接在甲板上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哪怕水里全是黑乎乎的机油,他也顾不上了。

    “白天在村里……是我嘴贱!是我爹不是东西!”

    他一边哭喊,一边抡起巴掌,照着自己脸上“啪啪”就是两个脆响。

    “我不该来抢你的鱼……我不该开船撞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大人不记小人过,把船开过来搭把手行不行?”

    “我不想死啊牧海!我还年轻啊!”

    旁边那几个小弟见大哥都跪了。

    一个个也跟着哭嚎起来。

    “海哥!救命啊海哥!”

    “我们都是被逼的啊,都是强哥让我们干的!”

    “您行行好,丢根绳子过来也行啊!”

    陈牧海把抽剩的烟屁股扔进海里。

    烟头“滋啦”一声熄灭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上的烟灰,慢慢悠悠地走到木船边缘。

    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水里的陈大强。

    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,没有半点温度。

    “陈大强,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?”

    陈牧海双手撑在船帮上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对面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“八年前,我冒着雨跪在你家大门口,求你借五百块钱救我爸的腿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怎么说的来着?”

    陈大强愣住了,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陈牧海冷笑一声,帮他回忆。

    “你说,穷鬼借钱就是打水漂。还说我爸那种废物,瘸了也是活该,早死早投胎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,你放了你家那条大狼狗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指了指自己小腿肚上,一道至今还没完全消退的淡淡疤痕。

    “这块肉,就是你家狗咬掉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啊……”

    陈大强语无伦次地辩解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我都忘了……你、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杀人可是要偿命的!”

    “杀人?”

    陈牧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
    “这礁石是你自己撞的,船也是你自己开漏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个路过的打渔人,我杀谁了?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子。

    看了一眼快要被海水吞没大半的铁壳船。

    那几个小弟已经开始往船舱顶上爬了。

    水面上漂浮的杂物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海水已经漫过了陈大强的膝盖,冷得他直打摆子。

    他知道求情没用了。

    这窝囊废现在是铁了心要看他死。

    人在绝境下,什么尊严都不要了。

    陈大强死死盯着陈牧海,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他绝望地嘶吼出声,嗓子都劈了。

    “牧海!我错了!我赔钱!我把所有家底都给你!”

    “我卡里还有两万块钱!全给你!救救我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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