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门在头顶合拢。

    最后一道合金螺栓被外部的机械臂拧死。哐当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蛟龙一号内部彻底陷入昏暗。

    只有几块液晶显示屏散发着冷绿色的光。照在三人的脸上,像蒙了一层青纱。

    陈牧海坐在主驾驶位。

    四点式安全带勒得很紧。肩膀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他伸手拉下头顶的通讯耳机。戴在耳朵上。

    “母船。通讯测试。”陈牧海按下红色通话键。

    耳机里传来滋滋的杂音。

    接着是苏若冰清冷的声音。“信号正常。气象条件允许下潜。祝好运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松开按键。

    他双手握住面前的两个操纵杆。手心出了一层细汗。

    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。重新握紧。

    “注水。抛钩。”陈牧海开口。

    失重感猛地袭来。

    起重机的钢缆脱离。蛟龙一号像个秤砣,直接砸进太平洋里。

    巨大的水花拍在锥形石英玻璃上。

    窗外的世界瞬间被海水淹没。阳光在水波中折射,碎成无数光斑。

    虎子坐在副驾驶。

    他块头太大。挤在狭窄的座椅里,连翻个身都困难。

    “哥。这铁盒子里一股胶皮烧焦的味道。”虎子吸了吸鼻子。

    他扭动了一下脖子。防寒服领口勒着喉结。

    “维生系统的制氧机涂层。第一次用都这味儿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眼睛盯着深度表。数字飞快跳动。

    100米。300米。

    光线退得极快。刚才还能看到海水的蔚蓝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,窗外就变成了深邃的墨蓝色。

    后排。吴学究抱着水下摄像机。

    老头呼吸有点急促。他张着嘴,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球舱空间逼仄。他想换个坐姿,脑袋砰地撞在顶部的走线管上。

    “哎哟。”老头捂着头顶,疼得直抽冷气。

    “吴老,忍着点。”陈牧海没回头。“下面压强更大。”

    1000米。

    外面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太阳光。

    漆黑一片。只有零星的生物荧光在水里闪烁。

    一只脸盆大小的透明水母,贴着玻璃滑过去。

    水母触手上闪着蓝色的光点。

    虎子吓了一跳。身子往后一仰,后背撞在金属靠背上。

    “娘诶。这水母长得跟鬼火似的。”

    球舱里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。

    制热系统呼呼吹着暖风。但扛不住舱外接近冰点的海水。

    钛合金内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
    水珠汇聚,顺着弧面往下流。砸在防静电地板上,滴答响。

    陈牧海呼出一口气。白色的雾气喷在控制台上。

    他伸手按下两排加热按钮。

    “套上保温毯。才刚开始。”陈牧海声音发沉。

    虎子从座椅底下扯出两条锡箔保温毯。一条扔给后排的老头。一条裹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3000米。5000米。

    外面的死寂让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深度计的数字像是在催命。绿色的光在黑漆漆的舱里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哐当!

    钛合金球壳突然发出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像是有人拿大铁锤,狠狠在外面抡了一锤子。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鸣。

    虎子吓得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脑袋结结实实顶在舱顶上。碰得眼冒金星。

    “裂了?是不是进水了!”

    虎子大叫。手脚乱舞。碰到了旁边的操作台拨片。

    陈牧海一巴掌拍开他的手。啪。

    “别乱摸!”陈牧海喉咙发干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仪表盘。各项气密指标都是绿灯。

    “那是金属受压变形的应力声。外壳在往里缩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额头上冒出一层毛汗。顺着鬓角往下流。

    三十毫米厚的钛合金,正承受着几百个大气压的挤压。

    虎子咽了口干沫。赶紧把手缩回锡箔毯里。死死抱住胳膊。

    7000米。

    耳机里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“蛟龙……深度七千……受压……”苏若冰的声音被杂音撕碎。

    接着,变成了一阵尖锐的电流啸叫。

    陈牧海摘下耳机。扔在操控台上。

    通讯彻底断了。

    现在,他们和地面的唯一联系,只有这层三十毫米厚的钛合金外壳。

    球舱里只剩下制氧机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还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虎子胃里翻江倒海。晕船的劲儿还没过去,又加上幽闭恐惧。

    他干呕了两声。什么也没吐出来。嘴里全是酸水。

    “哥。我瘆得慌。”虎子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这黑灯瞎火的。我总觉得外面有东西盯着咱们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没理他。

    双手握着推杆。把下潜速度压慢。

    “留点氧气。少废话。”

    9000米。

    水压计的指针逼近红区边缘。

    指针在刻度盘上疯狂颤抖。发出咔咔的细微碰撞声。

    陈牧海觉得胸口发闷。这是心理作用带来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他摸出风衣口袋里的烟盒。

    拿出一根烟。叼在嘴里。没点火。

    高压富氧环境下点火,等于找死。

    他只能咬着过滤嘴。滤嘴很快被他咬得稀烂,碎纸渣黏在嘴唇上。

    “米了。”吴学究在后面报数。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人类已知的最深海沟。马里亚纳海沟底部。

    米。

    深潜器猛地一震。下潜的势头停住了。

    底下传来一阵柔软的摩擦感。

    到底了。

    陈牧海吐出嘴里的烂烟头。烟头掉在脚边。

    手指按下控制台上的四个红色按钮。

    砰!砰!砰!砰!

    蛟龙一号外部的四盏重型卤素探照灯,同时亮起。

    强光像四把雪亮的刀子,瞬间撕开了一万米深海的万年黑暗。

    光柱打在海底。

    入眼的是一片惨白的泥沙。像面粉一样细腻。

    蛟龙一号的降落带起了一团团白色的烟尘。慢慢在光柱里翻滚。

    死寂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。

    甚至连一条虫子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陈牧海搓了搓发僵的脸颊。

    他推动操纵杆。

    蛟龙一号贴着海底的泥沙,缓慢往前滑行。履带搅动泥水。

    探照灯的光圈在平坦的海底扫过。

    滴——滴——滴!

    水压计的报警器突然响了起来。红灯疯狂闪烁。

    刺耳的声音在球舱里来回撞击。

    “警告。外部水压临界。”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。

    虎子抓着安全带。手指骨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哥!报警了!这铁壳子撑不住了!”

    “慌什么。”陈牧海双手死死扣着推杆。“还差一百个大气压的余量。”

    他转动推杆上的旋钮。探照灯调整角度。

    光柱扫过前方的一个土包。

    陈牧海动作停住了。

    推杆被他硬生生拉停。蛟龙一号悬停在泥沙上方一米处。

    光圈里。出现了一截惨白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石头。

    虎子瞪圆了眼睛。脸贴在石英玻璃上。鼻子压成了一个扁平的肉饼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那啥玩意?树干?”

    “海里哪来的树!”吴学究在后面喊。

    老头端起摄像机,对准玻璃外。

    闪光灯咔嚓亮了一下。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前方。

    陈牧海把蛟龙一号往前开了一点。

    强光彻底照亮了那片区域。

    那是一截巨大的骨头。半掩埋在白色的淤泥里。

    骨头粗得像桥墩。表面布满孔洞。

    顺着这根骨头往后扫。

    一整具庞大的骸骨,安静地躺在海沟底部。

    长度超过了三十米。

    肋骨像一根根倒插的电线杆,惨白刺眼。

    颅骨的位置,有一个巨大的尖锥形硬壳。

    “鲸落?”虎子咽了口口水。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。

    “不是鲸鱼。”吴学究趴在两人座椅中间。呼吸急促。

    “鲸鱼没有这种尖锥形的头骨!这是软体动物的角质喙!”

    老头的声音劈了。带出浓重的狂热。

    “老天爷。这种深度的海压,骨头早就该被溶解了。它怎么可能保存得这么完整!”

    陈牧海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骸骨旁边的泥沙。

    冷汗一滴一滴砸在操作台上。啪嗒,啪嗒。

    牙齿咬紧。腮帮子上的肉在抖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。

    在巨大骸骨旁边。

    平整的海底淤泥上,有一道两米多宽的粗大沟壑。

    像是有什么重型推土机刚刚从这里碾过去。

    泥沙被翻了起来。下面的黑泥露在外面。

    陈牧海转动探照灯。

    光柱顺着那道沟壑往前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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