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老宅的院子里,摆了十六桌酒席。

    红色的塑料圆桌挤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大料味,还有劣质白酒的刺鼻酒精味。

    老丈人沈长林坐在主桌正中间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唐装。衣服领口有些紧,勒得他脖子发红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上海牌手表。

    表盘玻璃刮花了。指针指在十二点半。

    “长林,到底开不开席啊?”

    隔壁桌的二舅端起缺了个口的搪瓷茶缸,喝了一口水。

    “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。这满桌子的菜,硬生生放凉了。”

    沈长林捏着大腿上的布料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。

    他没吭声,只是死死盯着院子外头那条黄土路。

    路面上空荡荡的,连个三轮车的影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丈母娘张桂芳系着围裙,双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。

    她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,放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盘子底磕在玻璃转盘上,当啷响。

    “再等等。幼微昨晚打过电话,说肯定来。”

    张桂芳勉强挤出一个笑,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。

    “牧海那孩子办事稳妥,估计是路上客车晚点了。”

    “客车?张桂芳,你还真指望他们坐大客车回来啊?”

    主桌对面的大伯母吐出一口瓜子皮。

    瓜子皮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,掉在张桂芳的鞋面上。

    大伯母翻了个白眼,手里抓着一把焦糖葵花籽。

    “东极镇离这儿一百多里地。车票一个人得十二块钱。他们一家三口来回,那可是大几十。”

    大伯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语气里带着嘲弄。

    “那个陈牧海,家里就一条破木船。听说还漏水呢。”

    她撇着嘴,声音很大。

    “这几十块钱的车费,对打鱼的来说,那可是半个月的口粮。人家舍得掏?”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几个正在夹菜的亲戚停下筷子,互相交换了个眼神。

    有人捂着嘴,低声偷笑。

    沈长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
    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。

    手抖得厉害,杯子里的茶水晃荡出来,洒在暗红色的唐装袖口上。

    茶水烫着手背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    “大嫂,你少说两句。”

    沈长林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肌肉。

    大伯母根本不买账。

    她拉开旁边的红色塑料椅,一屁股坐下。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。

    “我少说两句?我这是心疼你们老两口。”

    大伯母伸手抓起桌上的一瓶白酒。

    “你看看这酒。三十块钱一瓶的西凤酒。这可是你六十大寿。”

    她把酒瓶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你再看看我家大强。”

    大伯母指着旁边那一桌正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“大强在省城给老板开车,一个月工资八百块。”

    她从脚边拎起一个红色礼盒,拍得啪啪响。

    “今天大强专门请假回来,给你带了两瓶真茅台。这叫孝心。”

    大伯母瞥了一眼院子门口。

    “幼微这丫头长得俊,偏偏眼瞎。嫁了个穷光蛋。”

    她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今天估计是拿不出贺礼,怕回来丢人,干脆躲在破渔村里装死呢。”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沈长林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实木圆桌剧烈震动。几个瓷碗跳了起来,筷子滚落到地上。

    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。

    大伯母吓了一跳,肩膀瑟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即她又梗起脖子,瞪着沈长林。

    “怎么着?我说错了吗?你冲我撒什么火!”

    大伯母指着大门外。

    “有本事你把那个陈牧海叫回来,让他给你摆两桌好的啊!”

    沈长林大口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胸口剧烈起伏。他咬破了嘴唇内侧,一股血腥味顺着舌尖蔓延。

    他慢慢站起身。

    双腿发软,他撑着桌面才站稳。

    “不等了。”

    沈长林嗓子沙哑,像含着一把沙子。

    “开席。大家吃好喝好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举起酒杯。

    转身就想往屋里走。背影看着有些佝偻。

    张桂芳急得直抹眼泪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拉住沈长林的胳膊,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,你别这样,幼微肯定有苦衷。”

    二舅在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他一边嚼着,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。

    “姐夫,算了吧。穷亲戚就是这样。等他们有钱了,自然就登门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进沈长林的心窝。

    他甩开张桂芳的手,低着头继续往屋里走。

    就在他的脚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。

    空气里多了一丝异样的动静。

    起初是很微弱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就像夏天草丛里的马蜂窝被捅破了。

    桌子上的茶水表面,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。

    院子角落里拴着的大黄狗,夹起尾巴。

    它冲着天空狂吠起来,叫声里透着惊恐。

    嗡嗡声变大。

    只过了几秒钟,声音就变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    像是有个几百吨重的铁块在半空中碾压过来。

    大伯母刚剥开一颗瓜子。

    轰鸣声震得她耳朵发麻,瓜子仁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她捂着耳朵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打雷了?这大晴天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。

    一股狂暴的气流从天而降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剧烈摇晃,枯黄的落叶漫天乱飞。

    大风卷起地上的尘土,直接扑向酒席。

    红色的塑料台布被风掀飞。

    几盘凉菜直接翻倒,花生米滚了一地。

    一个纸杯被风吹起,砸在大伯母的脸上。

    杯子底剩下的茶水泼了她一脸。

    她哎哟惨叫一声,慌乱地挥舞着双手去挡风。

    “啥东西啊!刮龙卷风了!”

    院子里的亲戚们乱作一团。

    女人们捂着裙子尖叫,男人们护着桌上的酒瓶。

    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。

    沈长林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眯着眼睛看向天空。

    风沙迷了他的眼,他用力揉了两下,眼泪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庞大的黑色阴影,遮住了院子上方的太阳。

    一架民用直升机。它看起来很重。

    机身涂着黑色的油漆。螺旋桨疯狂旋转,带起阵阵狂风。

    直升机没有在院子上空停留。

    它越过老宅的屋顶,朝着院子外面五十米远的村口打谷场飞去。

    轰鸣声转移了方向,但依旧震得人心脏直跳。

    “直……直升飞机?”

    二舅手里的红烧肉掉在桌面上,油汁溅在衣服上。

    他张着嘴,忘了咀嚼。

    打谷场那边传来沉闷的落地声。

    螺旋桨的转速减慢。

    风沙小了一些。

    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只有大黄狗还在呜呜地低吼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十几桌亲戚伸长了脖子,盯着敞开的院子大门。

    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外。

    他戴着一顶草帽。草帽被风吹到了水沟里。

    村长指着打谷场的方向,手直哆嗦。

    “老天爷诶……来大官了?”

    大伯母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。

    她挤开前面的几个亲戚,冲到院子大门口。

    “大强!大强你快去看看!是不是你们老板来咱们村视察了?”

    她声音劈叉了。

    大强摸着口袋里的车钥匙,咽了口干沫。

    “妈,我们老板连直升机的轱辘都买不起。”

    打谷场上,直升机的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
    张海柱第一个跳下来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。西装绷紧了他粗壮的肌肉。

    他走到直升机门口,身板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接着,十个同样穿黑西装的退伍老兵依次跃下。

    皮靴踩在打谷场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踏步声。

    十个人分成两排,直接从直升机门口,列队排向沈家老宅的院门。

    村口的几个闲汉吓得连连后退。

    他们退进了麦秸垛里。

    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,踩在直升机的金属踏板上。

    陈牧海迈步走出机舱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,白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。没打领带。

    走下踏板的时候,陈牧海的鞋尖磕了一下边缘。

    他身子前倾,差点崴脚。

    他低声骂了一句,站直身子,伸手整理了一下发皱的西装下摆。

    陈牧海转过身,对着机舱伸出右手。

    一只白皙的手搭在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沈幼微弯着腰,走了出来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