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隆——”

    柴油压路机的履带碾过滚烫的沥青。

    黑烟窜向半空,空气里飘着股刺鼻的焦油味。

    东极镇的村头。

    一条宽阔得能并排跑八辆大卡车的柏油马路,硬生生切开荒地。

    一路往市里的方向延伸。

    路面刚铺好,黑得发亮。

    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拎着白漆桶。

    正拿着刷子画分道线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滚。

    刘豁牙蹲在路边新栽的绿化树底下。

    手里捏着根半新不旧的冰棍,舌头舔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乖乖。”

    他吸溜一口冰水,盯着那平整的路面。

    “这道修的,在上面跑拖拉机都嫌磕碜,得开大奔才配得上啊!”

    旁边李瘸子没拄拐。

    他现在在深蓝加工厂看大门,工资管够。

    去市里医院装了个假肢。

    虽然走起路来还有点瘸,但不用拿个木棍子戳地了。

    “开大奔算个屁。”

    李瘸子摸出兜里的软中华,给刘豁牙扔了一根。

    “这是海哥自己掏腰包修的。”

    他咬着烟头,吐出青烟。

    “专门给咱深蓝那三十辆冷链车走的道。”

    两人正闲扯。

    “滴——滴!”

    沉闷的汽车喇叭声从马路尽头传来。

    打头的是辆黑色的虎头奔。

    后面跟着两辆同样扎眼的奥迪A6。

    “来了来了!”

    刘豁牙把剩下的冰棍一口塞进嘴里,冻得直吸气。

    他跳起来,冲着村委大院的方向扯着破锣嗓子喊。

    “老钟叔!海哥的车队进村啦!”

    村委大院的铁门“哐当”被推开。

    老钟叔穿着件红底金字的新唐装,手里没拿旱烟袋。

    他腿脚利索了不少。

    后头跟着乌压压几百号人。

    全村男女老少,连刚会走路的娃娃都抱出来了。

    手里拿着红绸子、彩旗。

    “快快!点炮!”

    老钟叔一挥手,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。

    “劈里啪啦——”

    两条足有十米长的大地红,在柏油路两边炸开。

    白色的火药烟雾腾起两丈高,呛得人直咳嗽。

    碎红纸屑随着海风乱飞。

    虎头奔在鞭炮声中缓缓减速。

    车窗降下半截。

    陈牧海没穿西装,套了件简单的深蓝色高领毛衣。

    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骨节分明。

    “牧海啊!”

    老钟叔凑到车窗边。

    他双手扒着车门,激动的眼泪在浑浊的眼珠子里打转。

    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

    陈牧海把车挂空挡,拉起手刹。

    他没下车。

    胳膊肘搭在车窗边缘。

    “叔。这路铺得还行吧。”

    他视线扫过外头那平整的柏油路,嘴角扯出一抹淡笑。

    “以后厂里的车出货,不用再怕下雨天陷泥坑了。”

    “行!太行了!”

    老钟叔拿袖子抹了把眼角。

    “不光是路啊!”

    他指着村子东边。

    “你掏钱给建的那个带暖气的红砖小学,上个月就竣工了!”

    “咱们村的娃,大冬天再也不用长冻疮握不住笔了!”

    老头子越说越激动。

   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“还有那个新卫生所。”
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里面连那个拍片子的x光机都有。市里的医生都被你高薪请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村里人听见这话,纷纷往前挤。

    几十个在深蓝集团上班的青壮年,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。

    一个个腰板挺得溜直。

    “海哥!”

    一个黑脸汉子扯着嗓门吼,眼眶通红。

    “我上个月发了八百块奖金!”

    “家里那破土房推了,正盖二层小洋楼呢!”

    “以后我这条命,就卖给深蓝了!”

    四周附和声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沈幼微坐在副驾驶。

    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,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。

    念念趴在车窗玻璃上,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。

    “妈妈,大家为什么都在哭呀?”

    小丫头奶声奶气地问。

    沈幼微眼底也泛起一层水雾。

    她伸手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头发。

    “因为高兴。”

    她侧过头,看着陈牧海冷硬的侧脸。

    这个男人。

    用一双沾满海腥味和机油的手。

    硬生生把一个鸟不拉屎、连饭都吃不饱的穷渔村。

    托举成了全省闻名的富裕镇。

    “牧海啊。”

    老钟叔退后两步,突然挺直了腰板。

    他转身,冲着身后那群村民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“揭布!”

    几个年轻后生走到路口正中央的一个小广场上。

    那里立着一块三米多高的庞然大物。

    被红绸子盖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“哗啦——”

    红绸被一把扯下。

    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那块巨石上。

    白得晃眼。

    那是一整块上好的汉白玉石碑。

    底座雕着海水波浪的纹路。

    石碑正面。

    几个烫金的颜体大字,笔锋凌厉,力透石背。

    《深蓝创始人陈牧海,造福桑梓,功德无量》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陈牧海夹着烟的手指微顿,烟灰掉在裤腿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大家伙凑钱立的。”

    老钟叔指着石碑背面。

    那里密密麻麻刻着全村几百户人家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你给的恩情太大。这辈子还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就把它刻在石头上。”

    老头子声音沙哑,带着股执拗。

    “让后头的小辈儿都知道。这东极镇的天。”

    “是谁给撑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。

    “扑通。”

    李瘸子的瞎眼老娘,扔了手里的烧火棍。

    直挺挺地跪在水泥地上。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哗啦啦。

    一大片村民,无论是头发花白的老人,还是穿着工作服的汉子。

    全都在那块功德碑前,面朝陈牧海的车。

    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没有排练,没有任何人强迫。

    那是底层老百姓,对能让他们吃饱饭、穿暖衣的人。

    最原始、最纯粹的敬意。

    陈牧海坐在驾驶室里。

    他没推开车门下去搀扶。

    也没说那些虚伪客套的场面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红塔山。

    按在车载烟灰缸里碾灭。

    摇下车窗。

    海风灌进来,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。

    陈牧海看着窗外那些挂着眼泪和泥土的笑脸。

    眼神深邃如渊。

    他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幅度不大。

    却重如千钧。

    在东极镇。

    他陈牧海三个字。

    不需要任何虚名。

    就是信仰。

    “滴——”

    他按了一下喇叭。

    挂挡,松离合。

    桑塔纳平稳地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。

    朝着新洋楼的方向驶去。

    车子刚拐过街角。

    陈牧海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村尾那片废弃的垃圾场旁边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破烂黑棉袄的老头。

    正佝偻着背。

    手里捏着个脏兮兮的压扁易拉罐。

    老头缩在垃圾堆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。

    死死盯着那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汉白玉功德碑。

    又看了看陈牧海远去的车尾灯。

    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。

    肌肉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扭曲,痉挛着。

    “海柱。”

    陈牧海单手把着方向盘,按下对讲机。

    “后头垃圾站那条老狗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
    “盯紧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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