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第二日，酒馆老板打着哈欠开了店门，看到站在门外的盲眼少年吓了一大跳。
“你，你怎么……”说着似乎想起少年的妹妹丢了的事情，忙问：“找到你妹妹了吗？”
他摇了摇头，随即走向一边，盘腿坐下，“我在这里等她。”
酒馆老板看到他的衣服脏了，鞋子上也满是灰尘，想必是寻人寻了一夜，也不好赶他，便叹了一口气，进去忙了。
云鸾踌躇许久，才来到他身边，紧挨着他坐下，侧头去看他的脸。
少年白纱黑发，神情不见喜怒，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。
这一日，有多人认识他的乡邻都来问。
“阿木，你妹妹去哪了？”
“阿木，你妹妹丢了？”
得到肯定回复后，大家都摇头叹息，“也难怪，是个瞎子，拖油瓶，谁愿意带着，这年头，人人都是为了自己……”
云鸾听到这些言论，转头去看沈之珩。
他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议论完了，乡邻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。
“去报官吧！”
“对对对，找捕快帮忙！”
两个捕快很快来了，大马金刀地坐在酒馆里。
穿着打扮有些寒酸，衣裳洗得发白，靴子也磨了边，但腰间挎着刀，仍旧是威风的。
酒馆老板拉着少年沈之珩上前，对他道：“这两位，便是咱们平城的捕快老爷，快叫老爷们好。”
他依言叫了：“老爷们好。”
两位捕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见他是个半大孩子，又蒙着眼，穿着寒酸，便懒洋洋地问：“你有什么事啊？”
沈之珩道：“求老爷们，帮我找找妹妹。”
捕快们笑了。
“找妹妹？”
其中一个嗤了一声，靠在椅背上，哂笑，“小叫花子，你有钱吗？没钱怎么办事？”
四周静了一静。
酒馆里的人都看着这边，有人皱眉，有人叹气，却没人出声。
沈之珩想了想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。
云鸾认出，是那晚，他塞到她手心里那枚。
温润通透，水头极足，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捕快们抢过玉佩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凑在一起嘀咕了两句。
“不过是一块破石头，能值什么钱？”
其中一个把玉佩往桌上一丢，语气里满是不屑。
酒馆老板急了，“差大哥，你这话说的，这块翡翠水头那么足，一看就是上品，莫要诓骗人家阿木！”
四周的乡邻也说：“是啊，阿木已经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给你们了，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！”
“这孩子眼睛看不见，妹妹就是他唯一的亲人，你们行行好……”
捕快们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，只好抓起玉佩，塞进怀里。
“行了行了，我们去找找看。”
说罢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馆，脚步不紧不慢，不像是去找人，倒像是去闲逛。
少年沈之珩站在原地，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，说了句“多谢老爷”。
云鸾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单薄的背影，看着他微微弯下的腰。
云鸾记得与他初见时，他浑身紧绷，戒备又疏离，宁可饿死，也不愿求人。
这样傲骨铮铮的少年，跌落人间后，竟然学会了折腰。
即便舍弃了贴身的玉佩，少年沈之珩也没有等到她回来，只等到了两个捕快带来的消息。
“你妹妹那日一大早就出城了，跟着商队，一路往中原去了。”
少年沈之珩得知了这个消息后，静静地坐了好久。
后来，他回家去了，端出灶台里早已冰冷的饭菜，一个人默默地吃了起来。
此后，每日，无论晴雨，他都坐在家门前等着。
路过的乡邻仍旧会问：“阿木啊，你坐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他回答：“我怕她回来找不到我。”
乡邻们都说他傻了。
云鸾蹲在他面前，无声无息地红了眼眶。
她将头靠在沈之珩肩上，望着天上的月亮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等她睁开眼睛时，却见平城已是一片兵荒马乱。
街上到处都是人，拖家带口地往城外涌。
哭喊声、叫骂声、马蹄声混在一处，尘土扬了满天。
城门口方向火光隐隐，浓烟滚滚，不知是哪里烧了起来。
酒馆老板抱着包袱从铺子里冲出来，一眼看见少年沈之珩，便扯着嗓子大喊：
“阿木！城破了！你还不跑！”
“再不跑就没命啦！”老板急得要去拉他。
可他没有跟着酒馆老板一起逃。
街上那些哭喊声、那些奔逃的脚步声、那些马匹嘶鸣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，像是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涌过去。
他什么也看不见，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朝那条熟悉的巷子走去。
来到那个破烂的院子前，他摸索着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关门。
他坐在黑暗中。
神情寂寥又落寞，却没有一丝对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惧。
云鸾的神思慢慢地散了，淡了，她以为这就是结束，可紧接着，她就看见小院的门被人暴力踹开。
几个杀红了眼的士兵提着刀朝他走去，云鸾急得大叫了一声，“大哥哥！”
端坐在黑暗中的少年动了动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朝她的方向看来。
他像是听见了，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，只是微微侧着头，白纱下的面容平静温柔。
紧接着，云鸾便感受到了一种失重的感觉，像是从万米高空直直坠下深渊。
随即，她猛然惊醒。
冰冷的河水浸着她的四肢，水草缠在脚踝上，滑腻腻的，随着水波轻轻摆动。
她仰面浮在水面上，头顶是一片窄窄的天，被两壁悬崖夹着，像一条细长的白带。
四周安静极了，只有水滴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
她还活着。
云鸾躺在岸边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又虚幻的梦里醒过来。
梦里的平城、酒馆、小院、月光，一点点从她眼前退去。
劫后余生的感觉在混沌中不断起伏，多年以来潜藏在心底的情感，在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属时尽数生根发芽，恰如春风拂过。
耳边也渐渐传来更多的声音，风声，鸟声，眼前的黑暗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，阳光照进来，刹那间春暖花开。
“你，你怎么……”说着似乎想起少年的妹妹丢了的事情，忙问：“找到你妹妹了吗？”
他摇了摇头，随即走向一边，盘腿坐下，“我在这里等她。”
酒馆老板看到他的衣服脏了，鞋子上也满是灰尘，想必是寻人寻了一夜，也不好赶他，便叹了一口气，进去忙了。
云鸾踌躇许久，才来到他身边，紧挨着他坐下，侧头去看他的脸。
少年白纱黑发，神情不见喜怒，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。
这一日，有多人认识他的乡邻都来问。
“阿木，你妹妹去哪了？”
“阿木，你妹妹丢了？”
得到肯定回复后，大家都摇头叹息，“也难怪，是个瞎子，拖油瓶，谁愿意带着，这年头，人人都是为了自己……”
云鸾听到这些言论，转头去看沈之珩。
他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议论完了，乡邻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。
“去报官吧！”
“对对对，找捕快帮忙！”
两个捕快很快来了，大马金刀地坐在酒馆里。
穿着打扮有些寒酸，衣裳洗得发白，靴子也磨了边，但腰间挎着刀，仍旧是威风的。
酒馆老板拉着少年沈之珩上前，对他道：“这两位，便是咱们平城的捕快老爷，快叫老爷们好。”
他依言叫了：“老爷们好。”
两位捕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见他是个半大孩子，又蒙着眼，穿着寒酸，便懒洋洋地问：“你有什么事啊？”
沈之珩道：“求老爷们，帮我找找妹妹。”
捕快们笑了。
“找妹妹？”
其中一个嗤了一声，靠在椅背上，哂笑，“小叫花子，你有钱吗？没钱怎么办事？”
四周静了一静。
酒馆里的人都看着这边，有人皱眉，有人叹气，却没人出声。
沈之珩想了想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。
云鸾认出，是那晚，他塞到她手心里那枚。
温润通透，水头极足，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捕快们抢过玉佩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凑在一起嘀咕了两句。
“不过是一块破石头，能值什么钱？”
其中一个把玉佩往桌上一丢，语气里满是不屑。
酒馆老板急了，“差大哥，你这话说的，这块翡翠水头那么足，一看就是上品，莫要诓骗人家阿木！”
四周的乡邻也说：“是啊，阿木已经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给你们了，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！”
“这孩子眼睛看不见，妹妹就是他唯一的亲人，你们行行好……”
捕快们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，只好抓起玉佩，塞进怀里。
“行了行了，我们去找找看。”
说罢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馆，脚步不紧不慢，不像是去找人，倒像是去闲逛。
少年沈之珩站在原地，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，说了句“多谢老爷”。
云鸾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单薄的背影，看着他微微弯下的腰。
云鸾记得与他初见时，他浑身紧绷，戒备又疏离，宁可饿死，也不愿求人。
这样傲骨铮铮的少年，跌落人间后，竟然学会了折腰。
即便舍弃了贴身的玉佩，少年沈之珩也没有等到她回来，只等到了两个捕快带来的消息。
“你妹妹那日一大早就出城了，跟着商队，一路往中原去了。”
少年沈之珩得知了这个消息后，静静地坐了好久。
后来，他回家去了，端出灶台里早已冰冷的饭菜，一个人默默地吃了起来。
此后，每日，无论晴雨，他都坐在家门前等着。
路过的乡邻仍旧会问：“阿木啊，你坐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他回答：“我怕她回来找不到我。”
乡邻们都说他傻了。
云鸾蹲在他面前，无声无息地红了眼眶。
她将头靠在沈之珩肩上，望着天上的月亮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等她睁开眼睛时，却见平城已是一片兵荒马乱。
街上到处都是人，拖家带口地往城外涌。
哭喊声、叫骂声、马蹄声混在一处，尘土扬了满天。
城门口方向火光隐隐，浓烟滚滚，不知是哪里烧了起来。
酒馆老板抱着包袱从铺子里冲出来，一眼看见少年沈之珩，便扯着嗓子大喊：
“阿木！城破了！你还不跑！”
“再不跑就没命啦！”老板急得要去拉他。
可他没有跟着酒馆老板一起逃。
街上那些哭喊声、那些奔逃的脚步声、那些马匹嘶鸣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，像是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涌过去。
他什么也看不见，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朝那条熟悉的巷子走去。
来到那个破烂的院子前，他摸索着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关门。
他坐在黑暗中。
神情寂寥又落寞，却没有一丝对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惧。
云鸾的神思慢慢地散了，淡了，她以为这就是结束，可紧接着，她就看见小院的门被人暴力踹开。
几个杀红了眼的士兵提着刀朝他走去，云鸾急得大叫了一声，“大哥哥！”
端坐在黑暗中的少年动了动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朝她的方向看来。
他像是听见了，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，只是微微侧着头，白纱下的面容平静温柔。
紧接着，云鸾便感受到了一种失重的感觉，像是从万米高空直直坠下深渊。
随即，她猛然惊醒。
冰冷的河水浸着她的四肢，水草缠在脚踝上，滑腻腻的，随着水波轻轻摆动。
她仰面浮在水面上，头顶是一片窄窄的天，被两壁悬崖夹着，像一条细长的白带。
四周安静极了，只有水滴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
她还活着。
云鸾躺在岸边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又虚幻的梦里醒过来。
梦里的平城、酒馆、小院、月光，一点点从她眼前退去。
劫后余生的感觉在混沌中不断起伏，多年以来潜藏在心底的情感，在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属时尽数生根发芽，恰如春风拂过。
耳边也渐渐传来更多的声音，风声，鸟声，眼前的黑暗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，阳光照进来，刹那间春暖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