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舟听闻立刻站起身四处看了一圈,“人在哪?”

    窦大夫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,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。

    归舟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他一番,嘴角抽了抽:“你?”

    “怎么?瞧不起谁啊?”

    窦大夫把灰袍下摆一撩,露出底下那双沾满灰尘的布鞋,“我年轻时上山采药,龙潭山哪条沟哪道坎我没踩过?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地图来。”

    归舟半信半疑。

    “我窦某人行医之前,可是在山上挖了十多年的药草。”窦大夫拍着胸脯,自信满满,“别的不敢说,这龙潭山的沟沟壑壑,不说记得十成十,八九分还是有的,何况去年,我窦某人还去了一趟龙潭山,挖了株两百年的老参……”

    归舟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半晌,终于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抓起窦大夫的衣领就找自家公子交差去了。

    天光朦胧,云鸾从昏迷中慢慢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入目便是一片红,大红的绣帐自顶垂落,帐面上金线绣成的游龙戏凤栩栩如生,龙鳞凤羽纤毫毕现,在朦胧的光影中泛着细碎的流光。

    云鸾眨了眨眼,头脑尚有些昏沉,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
    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双腿却是绵软无力。

    她慢慢坐起来,警觉地打量着四周,才发现这是一间喜房。

    屋内富丽堂皇,红烛高照,红绸高挂,香炉搁在屋子四角,散发出馥郁芬芳的香气。

    云鸾低头看向自己身上,原先那件素色衣衫不知何时被人换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正红色的嫁衣。

    金线密绣的缠枝莲花从袖口一路蜿蜒至领沿,针脚细密繁复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
    云鸾的脸色难看了一些。

    手指颤颤地探向领口,往内一摸,贴身的肚兜也已经换过了,不是她原先穿的那件素白棉布小衣,而是一方轻薄柔软的红绸。

    这个发现让云鸾的脸瞬间烧了起来,一股说不清的羞恼直冲头顶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地方?

    她记得自己是被蛊婆喂了一粒药,然后便昏了过去,就算被带走,在外头奔波,也不应该是在这种地方。

    她掀开锦被,想要下床一探究竟,才发现这锦被也是滑腻柔软,工艺面料丝毫不逊于她在沈府中所用。

    被面上绣的纹样也很奇怪,不是寻常的牡丹鸳鸯,而是金线银线交织的蛇缠花枝,日月同辉图。

    云鸾下了床,抬手捞起最外层那一道纱帐。

    绣帘之外还挂着两层轻纱,入手轻盈如云,竟是价值千金的缭绫。

    除却这些,还有桌案上的陈设果品,赤金打造的盘子,盘中盛的,竟也不是真正的果子,而是玛瑙碧玉雕刻而成的。

    处处奢靡,处处精致,处处都彰显出南疆的风格。

    只是她想不明白,她明明是在大梁境内,龙潭山附近,如果这里是燕翊的住所,他是如何将这么多珍品藏在这里的?

    云鸾想不出头绪,只得往屋外去,然而前方的屏风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
    她本无意这屏风,然而就那么随意一瞟,就让她的脸颊登时滚烫起来。

    屏风上绘着大片粉桃,有半墙之高。

    那粉桃林中,有眉目婉约的仕女在追逐打闹,连衣着都是十分清凉的,薄纱披帛被风掀起,露出底下只系着一根细带的藕荷色抹胸,腰肢半裸,裙摆翩飞间一双玉腿时隐时现。

    云鸾慌忙别过脸去,可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向旁边。

    紧挨着那幅画的又是挂在墙上的一幅长卷,两名女子相对弈棋,一个袖口滑落至手肘,腕上碧玉镯子衬得那女子肌肤赛雪;另一个正低头沉思,衣领大敞,后颈的肌肤一路延伸至脊背深处。

    再往旁还有三五幅,或弹琴、或扑蝶,皆是衣衫薄透、兜带半斜的清凉模样。

    云鸾脸颊发热,径直绕过屏风低着头往前走,见面前有轻纱遮拦,便随手撩了起来,却不防走进了一个氤氲着水汽的屋子。

    她一时没反应过来,被蒸腾的水汽迎面一扑,下意识闭上了双眼。

    待逐渐适应了之后,她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处浴池。

    有人在那里!

    那人是背对着她坐在水中,上半身赤裸着,乌黑的长发在洁白如玉的地面上蜿蜒。

    云鸾微微吃惊,下意识就想躲避,可接下来看到的画面让她暂时忘记了呼吸。

    氤氲的水汽之中,男子的脊背毫无遮掩地袒露在她眼前,那上面触目惊心的伤痕也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中。

    整个后背没有一片好肉,深浅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,有的陈旧,有的还呈现出淡淡的肉粉色,最狰狞的一道从右肩胛骨斜劈而下,直至腰侧,其惨烈程度,足以令她胆战心惊。

    ……他这些年,到底经历了什么?

    身上怎会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伤痕?

    “你醒了?”

    燕翊嘶哑慵懒的声音随着荡漾的雾气慢慢钻入云鸾的耳中。

    他在水中慢慢转过身体,见云鸾愣在原地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,她身上还穿着那袭红色嫁衣,细腰盈盈一握,不施脂粉的脸被水汽蒸得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唇色如朱,一双眸子湿漉漉的,像一只误入人间而被惊扰的鹿。

    “你都看到了?”

    燕翊靠在浴池边缘,唇边慢慢绽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深色的眸中也慢慢有了情欲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生着一副好皮囊。

    也是云鸾见过的唯一一个在容貌上能跟沈之珩匹敌的人。

    沈之珩金质玉相,风度翩翩,浑身散发着强烈的上位者气势,秀丽的眉眼冷峻如寒刀覆雪,令人望而生畏。

    而燕翊则不同,他身形瘦削,气质忧郁柔美,双眼似乎总是能够望进她的灵魂深处,让云鸾有些难以抗拒他的蛊惑。

    此时雾气氤氲,湿漉漉的长发又为他原本就柔美的相貌增添了另一种美艳,似一只从幻境中孕育出来的水妖。

    不过这么一会儿,云鸾便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,心跳也乱了。

    看出云鸾的失态,燕翊低低笑了一声,缓缓沉入了水中。

    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,将他的身影吞没,只在雾气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    云鸾还没回过神来,就在离她最近的水池中,燕翊从水中慢慢地浮了出来。

    水珠从他湿透的发梢滑落,顺着眉骨、鼻梁、下颌,一路滚落,他的双眸漆黑如玉,带着慵懒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微微仰头,水波在他胸口起伏轻荡,水汽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有些迷离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,露出一个蛊惑人心的笑容,轻声道:“昭昭,过来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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