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鸾在一片大雾中飘荡了许久许久,弥漫的云雾像重重薄纱,她漫步在其中,身体轻飘飘的,像一具透明的灵魂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,这里没有日夜交替,更没有任何生灵,无论她怎么努力,都没办法走出这片大雾。

    这到底是什么地方?

    她心中正想着,便听见空中传来一声悠远又振聋发聩的佛音。

    眼前的迷雾渐渐就散开了,向两旁流淌而去,云鸾定睛,只瞧见前方有一片灯火。

    她快步走过去,只觉眼前视野开阔,竟是一处大江,一艘金碧辉煌的画舫正停在水中央,那片灯火,便是那艘画舫上的。

    江风轻拂,万籁俱静。

    有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她头顶飘落,她伸手接了一朵,奇怪的是,雪花并未在她掌心中融化。

    下一瞬,她察觉四周的云雾散了,她移形换影,竟然出现在那艘红船之上。

    不仅她人到了船上,连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一袭红色的轻纱。

    她躺在屏风后,心跳时而急促,时而缓慢,珠帘微微晃动,船外传来打斗之声。

    可她动不了,更无法去窗前看窗外到底发生了什么,直到打斗声停歇,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季公子?”

    她听到有个颤抖的声音在问。

    这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,云鸾没有听错,她先是错愕,随即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这是她的前世。

    她不是什么顶顶聪明的女子,人生的经历也格外单薄,所以,她也有看人不准的时候,她喜欢过季砚临,为他付出过真心,始于沈家花园那场宴会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陷入绝境的少女在那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之后她被掳走,也曾盼着有人能来救她,但她最希望的那个人,就是季砚临。

    因为,在这种极看重女子清白的世道,只有与她有婚约的未婚夫,才能保住她的清白。

    来人显然愣了一下,但也并未应声,他在原地踌躇了许久,才慢慢来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屋内并未点灯,云鸾看不清他的模样,但他的身形,让云鸾觉得有些熟悉。

    “你是来救我的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那人依旧没有出声,只是准确地捉住了她的手腕,为她把脉。

    她的肌肤滚烫,覆了一层滑腻的汗水,那人的手指修长,冰冷如玉。

    他触碰到她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,很快又将她的手松开了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云鸾察觉到“她”情绪的变化,“她”的心跳一瞬间变的快极了。

    然而就在此刻,“她”的痛苦忽然被放大了数倍,连云鸾也有所感,她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冷意占了上风,几乎麻痹了她的四肢,令她牙齿打颤,让她动弹不得,甚至难以呼吸。

    她感觉“她”快要死了。

    因着“她”的濒死,云鸾也被困入了一片黑暗之中,她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再睁开眼睛时,她又回到了红船上,被人抱在怀中。

    这一刻,这个人给她的感觉,是熟悉的。

    他的腰身瘦削有力,衣裳之中有清冽的茶香,可也只是极淡的一缕,混在这满室的馥郁情香之中,倒也让她想起了几年前在沈府中,那个令人迷醉的夜晚。

    这个熟悉又令人不敢触碰的怀抱,是属于那个人的。

    自己一定是在做梦,否则,她怎么会梦到他呢?

    只是云鸾不知道,她此刻所感,便是当年的“她”的真实所感。

    这时,她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问:“你可知道我是谁?”

    “你是大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她喃喃出声,纤长的睫毛一眨,泪珠儿就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为自己悲惨的命运落泪,为自己当年的冲动落泪,为此刻浑身的剧痛落泪,也为她再次触碰到她以为永远也无法触及的月亮而落泪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当初,都是我的错,我不该戏弄你……”她哭着道:“大哥哥,我好难受,求你……救救我。”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,她只知道,她中毒了,她痛的快要死了。

    良久,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她认出了他的声音,心中更加难过,身体的疼痛与情欲的双重折磨,让她无法放开他,她爬到他的腿上,泪光盈盈地望着眼前之人,仰头吻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搂住她的腰,任由她亲吻厮磨。

    黑暗中,她看不清他的脸,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的请求没有落空,他的手,还是落在了她的腰间。

    热力透过衣衫来到腰腹,让她忍不住轻喘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眉眼冷寂,连声音都是平淡无波。又问: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
    她用力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不后悔?”

    “不后悔。”她听到自己说。

    他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,再次叹息了一声,随即吻住了她的唇,含糊地说了句:“那就如你所愿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事情仿佛失控了,云鸾闭上眼睛,耳畔都是他的喘息声。

    夜是那么长,长到似乎永恒。

    云鸾又置身于浓雾之中。

    她无所适从地站在那,闭上眼睛,不久前的一幕幕冲击着她的灵魂。

    即便早有猜到,可亲眼看到,还是令她难过不已。

    前世的她,只将这一次放纵当做了美梦,因为,等她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十日之后了。

    守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沈之珩,而是季砚临。

    她曾有一瞬间的恍惚,难道,与她春风一度之人,是季砚临?

    当她问起他时,他竟然承认了,并向她跪下求婚。

    她没有应允,也没有拒绝,而是选择回到沈家。

    可她回到沈家后,并没有见到沈之珩。

    身旁的人都告诉她,沈之珩一直都在上京,从未出过京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那晚是怎么回事,但所有人都清楚她的来历——走失了的沈家二房的小姐,因伤失忆,被一对商人夫妇搭救,送回沈家。

    她的身份清清白白,府里又将她与季砚临的婚事提上日程。

    季砚临待她极好,旁人都道他对她情深意重,因为在她失踪的那段日子,他一直在寺庙中为她日夜诵经祈福。

    云鸾无法对任何人道出,她曾流落秦淮。

    季砚临也从未再向她提起过那晚。

    然而婚后,季砚临从不与她同房。她无意间发现,季砚临并不能人道。

    再后来,沈之珩病死在岭南的消息传来,朝中的天变了。

    她以为季砚临会受到牵连,哪知他一跃成为朝廷新贵——锦衣侯。

    她死在了他封侯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云鸾的一生,似画卷一般在迷雾中展开又结束,当她看到自己的尸身留在乱葬岗无人收敛时,她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她这一生,错的离谱,糊涂不堪,而情之一字,只怕是她永远也不愿触碰的梦魇。

    然而,迷雾散尽,云鸾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锦衣候府。

    原本风光热闹的府邸已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,宾客四散奔逃,杯盏倾覆,满地狼藉,平日里那些矜贵端方的面孔此刻全失了颜色,只剩下仓皇与恐惧,拼命找安全的地方躲藏。有人在尖声喊着什么,却被远处闷雷般滚过的马蹄声压过,一股压顶而来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整座锦衣侯府。

    云鸾看见了惨白着脸站在廊下的季砚临,他身上还有血迹,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件喜袍。

    一个满身是血的侍卫冲进院中,大声哭喊着:“不好了!侯爷不好了!沈……沈之珩带着薛家军杀进府中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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