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相归舟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主舱……已经等你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低沉声音从巡舱使面部的门缝中传出。

    它提着那盏早已熄灭的古灯,一步踏入天籍殿。

    暗金仙甲残破不堪。

    甲片间不断渗出极细的黑色雾气,所过之处,殿内悬浮的青铜名牌纷纷轻颤。

    萧玄策没有立即下令出手。

    巡舱使同样没有攻击。

    它走入殿门三丈,便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高大身躯缓缓俯低。

    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随后,它以双手托起那盏巡舱古灯,将其面向沈七儿。

    “旧使归寂。”

    “请新使接灯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
    属于沈七儿的那块青铜名牌,骤然亮起一层幽暗星光。

    无相司。

    沈七儿。

    第三主舱……

    最后几个古字开始一笔一画地浮现。

    巡舱使。

    沈七儿袖中的暗银辅令同时震动起来。

    她将辅令取出。

    令牌上原本属于她的那道神魂印记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

    “它在改银令。”

    沈七儿皱眉。

    秦长生看向她。

    可当他准备开口提醒时,话音却忽然停在嘴边。

    眼前少女的模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。

    他记得她住在观云峰另一侧。

    记得她第一次在院中用盗门身法偷袭自己。

    记得她总会在烤鱼之前,先将最好的一条挑到自己面前。

    也记得不久前落星潮中,是自己伸手将她从断裂星环下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可当他想要叫出她的名字时,脑海中却忽然少了那三个字。

    不是遗忘。

    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忆仍然清晰。

    只是那个名字,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记忆表面轻轻揭走。

    秦长生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厉狂生显然也发现了异常。

    他盯着沈七儿看了两息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停住。

    厉狂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
    “她叫什么?”

    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姜御天、吕玄章、公输明月等人仍然认得沈七儿,却同样无法将那个名字说出口。

    连沈七儿自己,在低头看向银令时,眼中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。

    银令上的印记彻底散去。

    只剩下一道空白人形。

    司空渡快步走到那块青铜名牌前。

    名牌下方浮现着两行极其细小的古老天文。

    他辨认片刻,神情陡然一沉。

    “授职之始,先收旧名。”

    “它在以巡舱使的职司,替换她原本的天籍身份。”

    萧玄策问:

    “影响范围有多大?”

    司空渡看向天籍殿穹顶。

    数万盏魂灯的光芒在半空交织,形成一层无形领域,将整座大殿完全笼罩。

    “目前只在天籍殿的识域中。”

    “外界命灯和旧有卷宗应当还未受到影响。”

    “可一旦职司完全写成,便不好说了。”

    萧玄策立刻看向沈七儿。

    “不要接灯。”

    沈七儿听见了。

    可巡舱使手中古灯的灯芯中,已经缓缓升起一层灰白雾气。

    雾气没有火焰的温度。

    却在半空凝成一幕幕残破画面。

    一座隐藏在星海暗面的古老宫殿。

    殿门之上没有牌匾。

    只有一道与无相铜牌相同的门形印记。

    数十名身披无面官服的修士在黑暗中穿行。

    他们从不同仙域进入同一扇门,又从另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中走出。

    有人替换了敌境守将的身份。

    有人从已经毁灭的世界中取回一只染血玉匣。

    还有人独自站在无数星门之间,抬手关闭一条正在崩塌的归路。

    画面深处。

    一方完整古印悬在无相殿上空。

    古印没有光芒。

    周围万千道纹却都在主动避让。

    沈七儿袖中的残铜牌剧烈震动起来。

    铜牌上的裂痕都在这一刻稍稍闭合。

    她看见一名背影模糊的人站在古印之下。

    那人衣摆上,隐约带着与盗门传承极其相似的银线暗纹。

    巡舱使的声音直接落入她的识海。

    “承旧职。”

    “得正司印。”

    “知无相之始。”

    沈七儿呼吸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她进入天衡号,并不只是为了陪秦长生取得甲等天功。

    盗门留下的无相步、无相丝与无相换物,全都是残缺的。

    无相门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盗门祖师为何从未留下关于无相司的记载。

    那只被藏入机关匣第四层的黑色薄片,又为何会与天衡号产生共鸣。

    所有答案,似乎都在那盏古灯后面。

    只需要向前一步。

    她右脚已经离开原处。

    秦长生没有伸手拉她。

    只是看见了她手中的银令。

    令牌上的空白人形越来越淡。

    再过片刻,恐怕连那一点轮廓都不会剩下。

    “看你的令牌。”

    沈七儿脚步一停。

    她低头望去。

    那道属于自己的神魂印记已经快要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秦长生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它还没给你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先把你原来的身份收走了。”

    沈七儿眼中的灰白雾气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她重新抬头,看向名牌上正在逐渐写成的古字。

    第三主舱·巡舱使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个只需要她暂时承担的称号。

    一旦写完,沈七儿这个名字便会被压在古老军籍之下。

    她以后看到什么、寻找什么、打开什么门,或许都会依照所谓巡舱使的旧日军令。

    至于她自己愿不愿意,天衡号显然不在乎。

    沈七儿将已经迈出的脚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她抬手指向那块青铜名牌。

    “我叫沈七儿。”

    声音并不大。

    却让殿内众人脑海中的空白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们写的那个,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名牌上的古字骤然停顿。

    巡舱使面部的漆黑门缝猛然扩大。

    “拒绝承职。”

    “无相遗员……”

    “强制归——”

    它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字尚未落下,巡舱使提灯的右臂骤然偏转。

    那盏熄灭古灯没有砸向沈七儿。

    反而重重轰在了半空中的青铜名牌上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名牌剧烈震动。

    “第三主舱·巡舱使”七个古字当场崩碎大半。

    殿中数万盏魂灯同时亮起。

    一道道暗红星线从四面八方射来,贯入巡舱使体内。

    它身上的暗金仙甲瞬间出现大量裂纹。

    数块甲片从胸膛脱落。

    甲片之下没有古老机关,也不是干枯尸骨。

    而是仍在微微起伏的鲜红血肉。

    血肉表面遍布黑色役纹。

    胸膛中仍然有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
    巡舱使面部的门缝内,更是短暂睁开了一只属于活人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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