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戟缓缓抬起。

    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。

    至少最开始没有。

    秦长生体内那股足以撼动山河的气血反而在这一刻迅速沉寂下来。荒古圣体原本如烘炉般沸腾的金色血气一寸寸收回体内,连大荒戟上那些不断游走的暗红锋芒都随之黯淡。

    只是越安静,周围的人越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明的压迫正在戟锋汇聚。

    不是向外。

    而是全部往一点收。

    重瞳之中,整个执衡殿已经彻底变了模样。

    黑晶伪页贴在执衡总印下方,顺着一条本不属于它的开天纹路强行向内嵌入。那条纹路看起来与真正的开天道痕几乎没有分别,甚至连流转时引动的空间变化都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若只看表面。

    这一戟无论斩向哪里,都像是在斩开执衡总印。

    可秦长生看过真正的开天纹。

    第一百层天门之前,那道仿佛从天地最初便存在的古老痕迹,他曾近距离看过不止一次。

    开天不是蛮横撕裂。

    更不是简单地把一扇门劈开。

    真正的开天之意,是在混沌未分之处找到那一道本就存在的界线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分开。

    眼前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黑晶伪纹做得再像,终究只是后来攀附上去的东西。

    它可以模仿走势。

    可以借执衡总印的力量。

    甚至可以骗过天衡号残存军籍。

    却不可能让自己真正成为数万年前便存在的那一道印缝。

    秦长生终于找到了它。

    只有一线。

    藏在黑晶伪页回归总印时露出的最深处。

    一线之外。

    是伪纹。

    一线之内。

    是真印。

    萧玄策那一声“开真印”传来之后,秦长生便再没有看其他地方。

    皆字秘运转。

    体内原本已经收敛到极致的力量骤然翻了十倍。

    荒古圣体经脉之中,金色气血如同万川归海,却依旧没有冲出肉身。所有力量都被死死压在体内,又沿着肩臂、掌心、大荒戟,一层一层向戟锋汇聚。

    这种压法,比直接爆发更加难受。

    他的手臂开始微微震动。

    脚下仙金也缓缓下陷。

    沈七儿就站在数丈之外。

    她看不懂执衡真印那些复杂纹路,却看得出来秦长生现在不是在蓄一记声势浩大的杀招。

    恰恰相反。

    他在拼命让这一戟变得更小。

    小到只落在一道缝上。

    沈七儿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她甚至觉得自己稍微出一点声音,都像会让那道戟锋偏掉。

    远处,厉狂生刚刚又被一尊无首天将逼退。

    他嘴角血迹还没擦,抬头看见秦长生那边的动静,竟也硬生生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只有执衡总印仍然在下落。

    一尺。

    八寸。

    六寸。

    十二枚星令悬在不同舱域。

    军籍中的姓名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。

    天衡司君站在总印之前,半边面甲已被黑晶覆盖。他能够感觉到镇门备敕正在重新复苏,也能够感觉到三面巡天古旗已经开始彼此呼应。

    可他只是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没有退。

    “镇门备敕。”

    “旧日应急之令。”

    军魂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灾晶入印。”

    “执衡失控。”

    “方可启。”

    司空渡抬头。

    “前辈现在还觉得自己没有失控?”

    天衡司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他看向星图中那一点越来越亮的玄甲部军火。

    “军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便未失。”

    司空渡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后面的话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再争已经没有意义。

    在天衡司君眼中,只要三十七部尚有一面军旗未折,他就仍然是那个该把人接回来的司君。

    同样。

    在他们眼里,只要星门继续开,落星海就会先被黑晶吞进去。

    谁都不会退。

    萧玄策看着三面巡天古旗。

    第一面。

    星光再亮一层。

    第二面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三道不同方向的气机沿整艘仙舟龙骨传来。

    第一神炬那边已经开始转火。

    第二神炬也稳住了。

    中央只差最后一处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喊秦长生。

    因为该知道的,对方已经知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一神炬。

    “再来!”

    裴照川声音已经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魂灯之中,那一圈守炬职司纹被镇灯火印顶出大半。

    剩下最后三道细纹仍死死缠在灯芯深处。

    宿临川的魂火比之前暗了一半。

    意识却还清醒。

    甚至还能听见吕玄章在外面骂人。

    “你再乱压一次魂火,别说天衡号,我第一个先把你封里面!”

    宿临川声音很虚。

    “我没乱压。”

    “刚才那一下不是你?”

    “疼。”

    “疼你就往火心里缩?”

    “本能。”

    吕玄章气得不轻。

    “那你把本能也给我压住!”

    旁边韩昭月一刀劈碎冲来的晶甲尸兵,听得实在忍不住。

    “你和一个只剩魂灯的人吵什么?”

    吕玄章头都不回。

    “活着的时候就不听,现在剩灯了更难管。”

    魂灯里传出很轻的一声笑。

    “听见你还能骂,我放心多了。”

    吕玄章手上一顿。

    随即骂得更狠。

    “少说废话,给我守住灯芯!”

    最后三道职司纹忽然同时收紧。

    第一神炬上方银蓝火焰轰然向内卷去。

    裴照川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镇灯火印没有继续硬顶。

    反而猛地向下一沉。

    刚刚被推出魂灯的职司纹顿时重新缩回一截。

    宿临川都愣了。

    “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裴照川没回答。

    下一瞬。

    吕玄章已经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五十四面阵旗同时变换。

    方才始终与职司纹硬扛的阵力瞬间撤去。

    那几道古老军纹失去阻力,几乎本能地向魂灯内部追了半寸。

    也就是这半寸。

    让它们与神炬火心之间的连接彻底拉直。

    裴照川手中镇灯火印再次翻转。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轰!

    不是顶。

    是横切。

    银蓝火印沿职司纹与神炬之间那条已经被拉直的连接瞬间掠过。

    洛清漪同时合拢空间。

    韩昭月一刀斩在火心外围。

    宁知白数十张镇魂符尽数贴上魂灯。

    最后三道守炬职司纹猛然一震。

    断了一道。

    第二道。

    第三道没有全断。

    却从魂灯中脱离,重新贴回第一神炬。

    宿临川的魂火瞬间暗到几乎看不见。

    裴照川一步上前。

    镇灯火印没有落在神炬。

    而是贴在魂灯下方。

    “宿临川。”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“宿临川。”

    过了数息。

    灯芯里才传来极其微弱的一句。

    “吵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裴照川握着火印的手终于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没死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话怎么越来越难听了。”

    “出来以后自己教我。”

    魂灯没再回答。

    但灯芯没有灭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
    失去守炬职司牵制的第一神炬突然向外一震。

    吕玄章早已准备好的阵法终于完全接过火路。

    第一神炬上方。

    残破巡天旗第二颗星亮起。

    原本一直朝星门方向延伸的银蓝火柱,也在五十四面阵旗牵引下缓缓偏转。

    不是熄灭。

    而是向下。

    火光重新照回天衡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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