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顺着空出来的水路滑向外面。

    第二盏。

    第三盏。

    剑意如丝。

    每一次都只改变灯旁极小的一片水。

    五六盏原本挤在浅湾里的灯,很快被一只只送回主流。

    秦长生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眼神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这一手有多强。

    以姬冰月准帝八重天的修为,要做到这种事情自然不难。

    真正让他意外的是——

    她没斩。

    换成以前的姬冰月。

    这种事情最简单的处理办法,应该是一剑把那几道杂乱水势直接劈散。

    然后再以法力托住几盏灯。

    更快。

    也更直接。

    可现在。

    她只是让剑气贴着水走了一遍。

    甚至没有惊起多少水花。

    最后一盏灯重新进入灯渠时。

    一个小姑娘立刻从人群里钻出来。

    正是刚才扎灯的那个。

    “我的!”

    她一路跑到岸边。

    看见那只歪歪扭扭的灯还完好无损,整张小脸顿时亮起来。

    随后又跑到姬冰月面前。

    仰着脑袋。

    “姐姐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姬冰月明显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若换成符院弟子向她行礼。

    她大概只需要点头。

    若是同辈修士。

    更好处理。

    偏偏面前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。

    仰着脸。

    眼睛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姬冰月沉默了两息。

    最后道: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又转向秦长生。

    “哥哥也谢谢。”

    秦长生低头看她。

    忽然问:

    “为什么她是姐姐,我也是哥哥?”

    小姑娘被问住了。

    她认真看了看姬冰月。

    又看看秦长生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不然呢?”

    秦长生:“……”

    旁边姬冰月微微偏过脸。

    秦长生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姬师姐,你是不是笑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错了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完全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只是抱着自己的灯,又跑回老人身边。

    老人朝这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随后蹲下来,重新帮她整理了一遍灯底的纸张。

    很快。

    送灯开始。

    没有钟声。

    没有人主持。

    更没有什么复杂仪式。

    就是水渠恢复以后,排在最前面的人先把自己的灯放下。

    第一盏灯进入水面。

    很普通。

    淡黄色。

    灯心是一枚米粒大小的荧石。

    放到水上以后只亮出一点温和光芒。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第二盏。

    第三盏。

    十盏。

    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有些人放完灯便走了。

    回家吃饭。

    有些人在江边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一直等自己的灯进入主江,和其他灯混到再也分不清,才慢慢离开。

    刚才那个小姑娘蹲在岸边。

    一直盯着那只歪灯。

    秦长生本以为它会比别的灯更容易翻。

    没想到一路漂得很稳。

    甚至在进入主江以后,还恰好走到了最中间。

    小姑娘兴奋得拉着老人衣袖。

    “阿爷!你看!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最快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最快。”

    老人懒得和她争。

    “行,最快。”

    “爹今年肯定能看到。”

    老人脸上的笑意停了那么一瞬。

    很短。

    短到小姑娘根本没有发现。

    随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爹看见以后,肯定知道你那条鱼又写错了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立刻反驳:

    “这次没错!”

    秦长生站在不远处。

    听见了。

    却没有过去。

    姬冰月也在看那对祖孙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问旁边刚才负责修水渠的男人:

    “她父亲在哪?”

    男人顺着目光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显然认识。

    “南线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天兵。”

    “跑军资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语气轻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去年冬天出去以后,一共回来两封信。最近一封也是两个月前。”

    姬冰月道:

    “失联?”

    “算不上。”

    男人摇头。

    “南边一直在打,运军资的船队绕路、换港都很正常。半年没消息的也有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家每年都来送灯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孩子小,是她娘写。”

    “前几年她娘病故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小丫头自己写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。

    男人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字很丑。”

    “但她爹每次回来都会把以前的灯纸收起来。”

    秦长生忽然问:

    “灯真能漂到南线?”

    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笑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出了灌江外域,水路分那么多,真有一盏能飘百里都算运气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
    秦长生话说一半。

    又停了。

    男人显然知道他要问什么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还放?”

    他望向满江灯火。

    “总得有点东西往外送。”

    很朴素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说完以后。

    他便重新去忙自己的事情。

    秦长生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    太阳从东边的薄雾里彻底升起。

    江灯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暖色灯火顺着水面向外铺开。

    一开始只是送灯渠口这一小片。

    渐渐地。

    上游其他送灯处的灯也汇进主江。

    远远望去。

    像无数零散星光被江水托着,一路往远处流。

    秦长生见过真正的星海。

    也站在天衡上看过无数星辰。

    可那种光与眼前并不一样。

    这些灯太小了。

    随便一道浪都能灭。

    一阵稍大的风便可能让它们偏离方向。

    里面写的也不是什么大道经文。

    无非是:

    家里都好。

    什么时候回来。

    孩子又长高了。

    鱼长大了。

    今年酒贵了一点。

    甚至可能还有谁家屋顶漏雨。

    可也正因为如此。

    它们才像是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。

    秦长生第一次来到天戍城的时候。

    看见的是墟兽。

    再往后。

    看见天庭。

    符院。

    万卷阁。

    真传。

    准帝。

    太乙金仙。

    一路接触到的几乎都是这个时代最强盛、最辉煌的一面。

    可真正组成一个时代的,显然不可能只有这些。

    有人站在南天门杀墟兽。

    便要有人在后方炼符。

    有人押船。

    有人修江道。

    有人在岸上等。

    等一个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来的人。

    这才是完整的古天庭。

    远处忽然传来沉重号角声。

    呜——

    不长。

    只有一声。

    原本正在江边送灯的一些人几乎同时抬起头。

    有人反应得更快。

    “南线的舟!”

    秦长生也转身。

    主江下游。

    一艘明显不同于普通商船的黑青色军舟,正从水雾深处缓缓驶来。

    舟不算特别大。

    却很沉。

    船首立着灌江水府与天庭军方共同使用的运输旗。

    旗角已经破了两处。

    舰体右侧有大片焦黑。

    甚至能看到几道明显是某种兽爪留下的巨大划痕。

    不是主力战船。

    是运输舟。

    可仅仅从船身状态便能看出来。

    它刚从真正的战场附近回来。

    岸边一些原本还在说笑的人立刻向前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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