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光自九天深处而来,照彻了整片天河。

    秦长生站在广济舟的船首,抬头望去,只见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穹之上,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片浩瀚无边的金色光海。光海之中,隐约可见一座座巍峨佛寺,古老的梵音自其中传出,起初还只是若有若无,渐渐却汇聚成了响彻诸天的恢宏佛唱。

    伴随着佛光降临,原本不断侵蚀天河的黑暗竟然出现了短暂的退却。

    那并非天地裂隙被彻底修复,而是漫天佛光化作无数金色莲花,纷纷落入那些正在崩塌的虚空之中,暂时将四周紊乱的天地灵机镇压下来。

    秦长生甚至看见,远处一座原本已经倾斜大半的浮空仙山,在数十朵金莲的托举之下,竟然重新稳住了山体。

    而在那片金色光海的最前方,一道白衣身影正缓缓走来。

    那人手持净瓶,瓶中插着一枝杨柳,周身佛光流转,所经之处,大片黑暗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。她身后还有无数佛门护法与罗汉,或持降魔杵,或托宝塔,或结金刚法印,浩荡佛光与天河水军的银色神辉交相辉映,竟然在九天之下开辟出了一片难得安宁的区域。

    “观世音菩萨!”

    广济舟上,不知是谁先认出了那道身影。

    紧接着,船上不少军士与修士纷纷抬头,原本满是疲惫与惊惶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
    秦长生心中同样震动。

    他自然不会认错。

    那位手持净瓶、脚踏莲台的白衣菩萨,正是后世无数神话传说中都曾留下赫赫威名的观世音菩萨。

    先是二郎显圣真君,再是哪吒的百战碑战影,随后又是猪八戒与齐天大圣孙悟空。如今,连西天灵山的诸佛菩萨都已经陆续现身。

    秦长生曾经无数次想过,真正的古天庭究竟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,可当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,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自己面前时,他依旧忍不住心潮澎湃。

    然而,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。

    因为那片金色佛海之下,依旧有无数战舟正在艰难撤退。

    那些佛光虽然暂时阻止了天地继续崩塌,却无法让已经死去的生灵重新复活,更不能让那些被黑暗彻底吞没的仙域凭空恢复。

    远处几座已经彻底失去联系的军府,如今只剩下零星仙光仍在黑暗之中挣扎。还有不少伤痕累累的军士,正带着仅存的同袍拼命向南天门方向赶来。

    真正的灾难,并没有因为灵山现身便就此结束。

    天河上空,猪八戒正将九齿钉耙扛在肩上,望着那片不断靠近的佛海,脸上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可算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抹去脸上的血迹,随后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孙悟空,忍不住抱怨道:“猴哥,俺老猪就说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。你看看,灵山这不是有人来了么?早知道如此,咱们何必在这里折腾这么久。”

    孙悟空闻言,忍不住笑骂道:“呆子!方才嚷着要替俺老孙守住天河的是你,如今见了菩萨,又开始喊累了?”

    “俺老猪又没说不守!”

    猪八戒顿时瞪眼。

    “只是你这猴子站在旁边说风凉话,也不看看俺老猪打了多久。那几头大家伙皮糙肉厚,九齿钉耙砸下去都嫌硌手。”

    孙悟空哈哈一笑,正准备再调侃几句,却忽然抬头望向天穹深处。

    那里,原本已经逐渐退却的黑暗竟然又开始缓缓翻涌。

    他的笑容稍稍收敛,手中如意金箍棒轻轻一转,原本悬浮于天河之上的万丈金光随之变得更加凝实。

    “闲话少说,先把这些人送回去。菩萨既然来了,咱们也该往前面瞧瞧了。”

    猪八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
    片刻以后,也重新握紧了九齿钉耙。

    两人没有再说笑。

    而就在此时,远处的观世音菩萨已经缓缓抬起净瓶。

    一滴晶莹甘露自瓶口飞出。

    落入天河。

    刹那之间,方圆数万里的河水竟然泛起了淡淡金光。原本混杂在河水中的诡异黑气迅速消散,一朵朵金莲自水面绽放,化作数不清的莲台,将那些正在艰难撤退的战舟暂时托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少已经濒临崩溃的战舟,终于得以喘息。

    广济舟也在这片佛光的庇护之下,彻底进入了青阙渡口的接引范围。

    秦长生收回目光,看向船身两侧重新亮起的阵纹,心中最后一丝担忧终于放了下来。

    总算把人带回来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青阙渡口上,一片繁忙。

    广济舟刚刚停稳,数百名负责接应的军士便立即赶了过来。有人负责清点人数,有人引导军民离开甲板,还有几名军医直接登上战舟,将那些伤势严重、无法自行行动的修士逐一抬了下来。

    罗承山站在船舷旁,望着那些陆续离开的军民,原本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放松。

    他已经许久没有合过眼了。

    从天河西岸开始撤离,到如今真正回到南天门,中途经历的凶险,甚至比他此前几十年驻守天河时加起来还要多。

    “罗将军。”

    秦长生走到他身旁。

    罗承山连忙转身。

    “秦道友。”

    “船上的人都齐了?”

    “刚刚核对过。”

    罗承山点了点头,随后又忍不住苦笑,“活着回来的两千三百七十六人,都已经登记在册。只是途中失散的那些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秦长生自然明白。

    这艘船能够带回两千余人,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结果。可那些没能赶上战舟、又或者在途中失散的生灵,如今究竟还有多少人活着,谁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罗承山沉默片刻,忽然朝秦长生郑重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今日若不是秦道友,还有顾将军、姬姑娘以及两位佛门前辈出手相助,这一船的人恐怕早就没了。罗某代他们谢过诸位。”

    秦长生伸手托住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“将军不必如此。救人是军令,诸位能够坚持到现在,也并非只靠我们几个。”

    罗承山闻言,终于露出几分笑容。

    “秦道友说得不错。待这场大战结束,罗某若还有命活着,定要请几位痛饮一场。”

    秦长生笑着应下。

    “那便说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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