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呼声在码头上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。

    林寒没有阻止这场宣泄,他知道这些士兵需要这样一阵吼声来驱散胸口的压抑。

    他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因为激动和破喉的嘶喊而涨红,看着有人笑着笑着就蹲在地上抹了一把眼角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

    直到欢呼声渐渐低下去,码头重新露出它疲惫的样子,被震碎的石板、崩断的缆绳、倾翻的炮架,他才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斯摩格。

    在。

    清点伤亡,清点港口损失,清点缴获。

    林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,但斯摩格听得出他声音里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。

    一个数字都不许漏。

    斯摩格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走向广场的临时指挥点。

    他边走边喊。

    各队集合!按编制清点人数!受伤的先去医疗站,没受伤的留下清点物资!

    士兵们迅速从欢呼的状态里切换回来,列队、报数、清查。

    整齐的脚步声在码头上响起,重新压住了这座岛。

    清点持续了大半天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一份完整的战后报告放在林寒桌上。

    斯摩格站在桌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阵亡三十七人,伤一百一十四人,其中重伤十一人。

    港口东侧的炮台被震塌了两座,栈桥有一段直接断了,营房损毁三排,训练场的地面得重新夯。

    仓库的物资基本没损失,围墙有一处裂缝,但主体结构还撑得住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翻到报告的下一页。

    缴获方面,五艘船都在,船上有两门新式加农炮,弹药二十箱,粮食和淡水够五百人吃三个月,

    另外还有一批从商船上劫来的货物,已经按册子重新登记入库了。

    希留关在地下牢房里,伤势被处理过了,目前没有异常。

    林寒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

    阵亡三十七人,伤一百一十四人。

    这些数字压在纸面上,轻飘飘的,但他认得其中每一张脸。

    昨天早晨还在操场上列队跑步,还在端着枪向他敬礼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那片窗外,广场上临时搭起的白色帐篷在暮色里亮着昏黄的灯。

    重伤员的情况怎么样?

    他问。

    温蒂小姐一直在里面。

    斯摩格低声说。

    有几个失血太多的,当场的止不住,已经尽力了。

    林寒站起来,没有再说第二句话,直接走出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医疗站的帐篷里弥漫着酒精和血腥的气味。

    温蒂穿着一件染了好几块暗红印迹的手术袍,正俯身在一名伤兵面前缝合他胸前的伤口。

    她的手很稳,但眼角的疲惫却掩不住。

    两名协助的医护在一旁递剪刀和纱布,动作已经机械了。

    林寒走进去,帐篷里的温度立刻降了几分。

    温蒂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林寒中将,你怎么来了?

    来帮忙。

    林寒没有多话,走到一排躺着重伤员的地铺前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伸出右手,苍白色的火焰在掌心燃起,却没有烧到床单上。

    火焰化作一缕极细的寒气,沿着他的指尖落在伤兵胸口那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上。

    极寒的低温迅速收紧伤口周围的血肉,渗出被冻成一层薄薄的冰壳,止血效果立竿见影。

    伤兵原本急促的喘息慢慢平缓下来,脸色从苍白里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
    伤口冻住了,等会儿再让他缓一缓,拆掉冰壳后重新缝合。

    林寒站起来,走向下一个地铺。

    麻醉药够不够?不够我用寒气帮他止痛。

    温蒂眨了眨眼,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松。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,重新低头继续手上的缝合。

    帐篷里一片安静,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和林寒走动时放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苍白色的火焰在帐篷里亮了很久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G-7 的广场上,整齐地摆着一排覆盖白布的担架。

    他们被白布从头盖到脚,摆在广场中央,像一排安静的石碑。

    清晨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把白布边缘卷起又放下。

    没有哭泣声,不是没有人在哭,而是所有人都咬住了嘴唇,把哭声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林寒站在队伍最前面,穿着一件干净却没有佩戴军衔缀饰的制服。

    他按照海军的规制,亲自在每一具遗体前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看得很仔细,目光在那张已经冰冷甚至有些变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才转向下一具。

    没有谁催促他,三千士兵静立着,整片广场除了风声,几乎没有别的声响。

    走到最后一具遗体前,约莫是那个从训练场跑过来最早报信的新兵。

    岁数不大,脸上那口牙还整齐得很。

    林寒低头看了两秒,伸出右手,将那层白布重新拉正,盖住了那张还没能完全合上的嘴。

    他直起身,转向广场上那三千名士兵。

    这些士兵,这些你们的同袍。

    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,顺着风传遍整座广场。

    是为了守护 G-7 而死的。是为守护你们背后这座家而死。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。

    我不会说他们的死是值得的,因为没有任何一条命应该为了所谓值得而被牺牲。

    但我会告诉你们:他们的名字,将永远刻在 G-7 的纪念碑上。

    只要这座岛还在,就没人能抹掉他们的名字。

    广场上很安静。

    有士兵咬紧了嘴唇,有人的眼眶红了一圈,有人微微仰起头,想把眼泪逼回去,但没有一个人移开目光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林寒站在那排白布前,许久没有接着说下一句话。

    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重量,压在每个人心口,滚烫而沉甸甸。

    遗体在正午时分被安葬在 G-7 山腰的一片缓坡上。

    这里朝向大海,能看见港口。

    墓碑是新立的,没有冗长的碑文,只刻着名字、生卒年月,和一行小字。

    G-7 守护者。

    士兵散尽后,古伊娜抱刀站在林寒身后,沉默很久,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桓她一天的问题。

    师父,您后悔吗?

    她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,声音很低。

    如果您一早就动真格的,去迎战黑胡子,不去等他先出手试探,也许,他们不会死。

    林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
    战争就会有牺牲。只要打起来,就一定会有人死,不管我先动手还是后动手,该流的血一滴都不会少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排墓碑上。

    我能做的,不是让他们不死。而是让他们的牺牲,有价值。

    古伊娜没有再问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片墓地里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低头看着那排行字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山腰下,G-7 的码头在晨光里开始重新修筑。

    锤打石料的声音叮叮当当地穿过海风吹上来,带着某种踏实而倔强的生机。

    温蒂在医疗站门口挂起一块新的牌匾,G-7 救治队,字是林寒提的,漆刚干。

    她站在匾下头,望着山腰那片新墓地,轻轻抿了抿嘴唇。

    她身后,几名刚包扎好的伤员正互相搀扶着往营房方向走,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,说着说着,不知谁先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傍晚,墨影的纸条再次出现在林寒桌上。

    黑胡子船队已在白土之岛靠岸休整,船上有大量船员被冻伤,需要长时间修复。

    但黑胡子本人已离开船队,去向不明。

    林寒放下纸条,喝了口茶。

    去向不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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