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散尽时,那艘巡逻船靠回了码头。

    斯摩格从跳板上走下来,靴底在湿漉漉的栈桥上碾出两道水印。

    他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的巡逻记录,径直上了办公楼二楼。

    林寒已经在会客室窗边坐着了,手边一杯茶,喝到一半。

    斯摩格把记录本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南线到西线,没有异常。

    三艘可疑船查过了,两艘是正经商船,一艘空船漂着,缆绳断了,已经拖回来。

    林寒翻了两页。

    辛苦。

    斯摩格没走,站在桌边,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还有件事。今天早上,码头上来了一批人。十一个,从 G-2 支部过来的。带头的说,是慕名来投。

    按老规矩,我见见。

    那十一个人被领进会客室时,林寒正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
    带头的姓藤堂,是个中校,三十出头,站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

    但那双眼睛里有种长久压着什么东西之后的疲惫。

    林寒问的第一个问题,还是那句话。

    为什么离开原来的支部?

    藤堂沉默了一下才开口。

    上个月,我们奉命清剿一股海贼。

    那股人躲进了一个渔村,村里藏了他们两个伤员,但更多的是老百姓。

    上面命令是,村子烧掉,不留活口。我拒绝执行,只带人进去抓了那两个伤员。

    回来之后,我就被孤立了。同期说我心软,长官说我坏了规矩。我申请调离,批了,我就自己找过来了。

    那你怎么看海贼和平民?

    藤堂答得实在。

    海贼里有杀人不眨眼的,也有被逼下海的。

    但老百姓不管那些,他们只知道,海军来了,他们是死是活。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。

    要是你部下违反了不扰民的规矩呢?

    按军法办,不包庇。但办之前,先查清楚他为什么犯。

    林寒听完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留下吧。跟着斯摩格干,巡逻和治安那块。

    藤堂松了口气,却没立刻走。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。

    林寒中将,外面都在传,说 G-7 跟本部不是一条心,说您跟赤犬元帅,是对着干的。

    我们这些人来了,算不算站队?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林寒端着茶杯,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。

    我们不对立,也不站他那边。G-7 不参与本部的派系争斗。

    我们只守自己的地盘,按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做事。你来了,也不用选边。把活干好,把人守好,就行。

    藤堂愣了一下,随即立正敬礼,没再多问,转身跟着斯摩格出去了。

    古伊娜站在门边,等那队人走远了,才回过头。

    他刚才问的那个,其实不少人来之前都在心里转过。

    转过就转过。

    林寒把茶杯放下。

    答案都一样,我们不站队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墨影从阴影里浮出来,把一张纸条放到林寒桌上。

    纸条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记录的是最近半个月情报网汇总来的动向。

    伟大航路前半段有几个支部,私下里在传抄 G-7 的治安条例和新兵训练手册。

    四海方向甚至有商船水手在酒馆里拿 G-7 当谈资,说新世界有个地方,海军不烧村子。

    这半个月里,基地收到的信件比上个月多了三倍,大部分是各地年轻海军写来的,措辞笨拙,意思却都差不多。

    问 G-7 还招不招人,问来了是不是真的不用做违心的事。

    其中一封信里有一句话,墨影原样抄了下来。

    我们支部的人都说,G-7 是现在海军里唯一还像海军的地方。

    林寒把纸条看完,没有说话,折起来收进抽屉。

    斯摩格有一次跟林寒提起,他在 G-5 带过的几个老部下,最近也写信来问这边还要不要人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怕死,在 G-5 那种地方,怕死的人早就死完了。

    他们受不了的是见人就杀的命令。

    有个家伙在信里写:杀投降的人,我下不去手。

    可不下手,我就成了异类。听说你那边不一样,我想来看看,是不是真的有不杀也能守得住的地方。

    斯摩格把信念给林寒听,念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没评价,只是把信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古伊娜把季度报表送到他桌上时,顺口提了一句。

    本部还是有人议论,说我们拥兵自重。

    林寒翻着报表,头也没抬。

    议论就议论。别越界就行。

    报表上的数字很干净。

    辖区海贼事件连续四个月下降;

    平民人口比去年同期增长两成;通行税和商港收入翻了近一倍;军纪事故,零。

    这些就是护身符。

    林寒把报表合上。

    赤犬要动我,得先找出我的错。我没犯错,账也做得清楚,他就只能看着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林寒照例端着茶壶上了那处高地。

    天还没全黑,码头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    港里停着七八艘商船,吊臂在卸货,工人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。

    商业街的铺面大半还开着,炒锅的香气混着海风飘上来。

    训练场那边已经收了操,三三两两的士兵往食堂走,有人勾着同伴的脖子笑闹。

    更远处,医疗站的窗口透着暖黄的光,温蒂大概还在里面清点药品。

    萨隆那道巨大的身影从营房后绕出来,慢吞吞地往码头方向去,像是去接夜班的巡逻队。

    三千人的岛,不吵,也不空。

    古伊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,在他旁边站定,也望着下面那片灯火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师父,您说咱们 G-7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

    林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把杯子里最后一点茶喝完,才慢慢说。

    变成新世界最安宁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码头,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海面上。

    变成所有想守护正义的海军的家。

    古伊娜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她抱着刀,和林寒并肩站着,看着下面那片越来越密的灯火。

    海风从港外吹进来,带着咸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。

    码头尽头,一艘夜巡的船正解缆出海,船头的灯在暮色里亮着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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