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，周琦渐渐记不清自己究竟答了多少次“是”。
起初他还会在心里算，自己前面做了几道，其他人又大概做了几道。
可周围的动静越来越乱。
有人捂着脸叫出声，随即被拖走；有人伏到桌面上，始终不再动；还有一张椅子忽然翻倒，坐在上面的人软绵绵地滑了下去。
周琦只瞥见那人落在过道里的衣角，便再也不敢看。
这还算什么考试？
他想起从前做题时，遇到难题就先跳过去，等后面做完了再回来想。
可眼前这张纸上，从始至终只有一道题。
答完，才会出现下一道。
他试着用手遮住题干，盯着下面那块空白看，仿佛这样便可以假装自己没看清。
然而握着笔的那只手，依旧抖得厉害。
他已经明白，只要继续答应，学校就会继续从自己身上拿走东西。
可不答应呢？
刚才说要淘汰的人，正站在讲台后面。
周琦不敢抬头，只觉得那道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，随时可能叫出他的名字。
宁杭的纸条忽然从脑海中闪过。
一个字都别写。
保持空白。
周琦呼吸一滞，伸进桌肚的手碰到了笔袋。
碎纸就在下面。
难道......
他缓缓握住笔袋的一角，又停住了。
这人肯定知道。
他认识学生会的人，怎么可能不知道考试会发生什么？
可他为什么不说清楚！
只写一句不要答题，谁敢相信？
周琦心里又生出了一股怨气，甚至觉得，对方就是故意看着他们落笔，想用他们来试这张卷子。
只要宁杭没有真的离开，那个所谓来接他的人，就还可能是假的。
就在这时，教室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笃，笃。
敲门声不重，却让周琦一下停住了笔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“老师，我来接一个人。”
是个年轻男生的声音。
班主任没有立刻回答。
一阵脚步声经过讲台，随后停了下来。
周琦将脸压得很低，从手臂与桌沿之间的空隙里，看见了一双干净的球鞋。
和方才来拖人的那些教职人员不一样。
“学生证在这里。”
那人说道。
“学生会的。我要带宁杭出去。”
周琦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还真有人来了？
站在讲台旁的是一个穿校服的高年级男生，胸前佩戴着学生会的标识。
他将证件递到班主任面前，等对方看完，又接了回来。
江宁高中里，依旧有活着的人类学生。
其中不乏一些人在日复一日的校规和考核中活下来，取得了学生会、纪律委员之类的身份，也因此得到少许权限，生存率大大提高。
不过，能拿着证件进门，不代表想带谁走就能带谁走。
班主任看向他，眼镜后面的眼珠一动不动。
“考试已经开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男生收好证件。
“不过他还没有答题，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开始考试，您可以看看他的卷子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随后，一双鞋从讲台方向走来，停在宁杭的座位旁。
“宁杭。”
“是我，老师。”
宁杭的声音比周琦想象中还要平稳。
“你的试卷。”
纸张被拿了起来。
“我一题都没答，从发下来就没动过笔，您可以检查。”
周琦听见他说。
班主任没有说话。
那张卷子被他拿在手里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重新放回桌上。
周琦死死盯着地面，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说不清的念头。
已经开考了。
就算不写，也不能走吧？
然而下一秒，他便听见了班主任的声音。
“可以离开。”
椅子轻轻往后挪动。
宁杭站了起来。
周琦的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他居然真的可以走。
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写，却可以带着自己的东西，好端端地离开这里。
那自己刚才......
“还有其他人吗？”
学生会干部问道。
宁杭没有马上回答，先看向班主任。
“我之前提醒过他们。老师，如果还有没答题的，能不能一起走？”
班主任的脸慢慢转向教室。
“未作答的，可以随行。”
宁杭这才看向周围。
“谁还没写？”
没人回答。
“一题都没答的，带上东西，跟我们走。”
附近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，有人像是动了一下，可很快又停住了。
过了片刻，仍然没有第二张椅子被拉开。
宁杭看向先前传过纸条的几个人。
有人将试卷遮在手臂下面，有人已经握不稳笔。隔着一排座位，一个男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随后慢慢伏了下去。
宁杭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转向周琦。
周琦几乎要把脸埋进桌子里。
纸条还在桌肚深处，被自己撕得细碎。
后面那个曾经碰过椅背的男生，此刻也在低头答题。
对方甚至不知道刚才传过来的究竟是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
学生会干部又催了一声。
宁杭抿了抿嘴，拎起书包，沿着过道往外走。
经过靠窗的一排时，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那个名叫沈夜的家伙，此刻似乎正坐在那里转笔。
一支笔在指间绕了半圈，停住，随后又被他转了回去。
少年皱着眉，低头看着桌上的试卷，像是遇见了什么想不明白的题。
宁杭记得他。
刚才那个迟到以后被写上黑板，最后却安然走进教室的人。
他身旁的高马尾女生也还坐着，听见脚步靠近，手里的笔稍稍停了一下。
宁杭看不清两人的卷面，只看得出他们都没有起身的打算。
他多看了沈夜一眼，最终还是跟上了前面的学生会干部。
教室门重新合上。
......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周琦却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，半天没能动一下。
他等着宁杭被叫回来，等着班主任忽然改口，说交白卷也算违反校规。
可一直等到外面彻底安静，那扇门都没有再开。
宁杭走了。
他真的走了。
周琦的视线慢慢落向桌肚。
笔袋下面露着半片纸角，上面还能看清一个“空”字。
那张纸条原本是完整的。
是自己撕的。
周琦动了动嘴唇，想叫一声等等，却在出声之前，猛地捂住了嘴。
不能说话。
可是再不说，他们就走远了。
他想求宁杭回来，想说自己也要走，哪怕让他付钱、把身上所有东西都拿走，也不是不行。
可嘴唇动了几下，始终吐不出一句清楚的话。
满口牙齿已经在刚才的答题中被取走。
左边的视野也只剩下一片漆黑。
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确认那只眼睛还在不在。
如果自己也没有写......
周琦想起宁杭把纸条递过来时，还朝自己点了点头。
那时候，他的手是好的，眼睛也是好的。
所有东西都还在。
只要把笔放下，什么都不写，等几分钟，就可以跟着那个人一起出去。
为什么偏偏要写？
他明明看见了提醒。
那些字，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，连一个字都没漏。
可他还是觉得，自己比写纸条的人聪明。
周琦的肩膀开始颤抖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甚至想把那张卷子也撕掉。仿佛纸毁了，写在上面的答案就不作数，自己还能像宁杭一样，被人带出去。
然而手指刚碰到纸角，讲台前便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周琦立即松开手。
他不敢。
这所学校里的东西，连碰一下都可能要命。
班主任从过道里经过，停了一会儿，又继续往后走。
周琦趴低身体，眼泪落在桌面上，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去看面前的试卷。
他已经出不去了。
想活下来，就只能熬过这场考试。
也许这道题不会那么难。
也许自己已经快到平均分了，再多答一道，就能留下来。
周琦重新握住笔。
先前的答案已经消失了。
新的血字早已浮现，可他直到此刻，才真正看清了这道题。
【你是否愿意为学校献出自己的心脏？】
周琦的笔停在纸面上方。
许久，都没能落下
起初他还会在心里算，自己前面做了几道，其他人又大概做了几道。
可周围的动静越来越乱。
有人捂着脸叫出声，随即被拖走；有人伏到桌面上，始终不再动；还有一张椅子忽然翻倒，坐在上面的人软绵绵地滑了下去。
周琦只瞥见那人落在过道里的衣角，便再也不敢看。
这还算什么考试？
他想起从前做题时，遇到难题就先跳过去，等后面做完了再回来想。
可眼前这张纸上，从始至终只有一道题。
答完，才会出现下一道。
他试着用手遮住题干，盯着下面那块空白看，仿佛这样便可以假装自己没看清。
然而握着笔的那只手，依旧抖得厉害。
他已经明白，只要继续答应，学校就会继续从自己身上拿走东西。
可不答应呢？
刚才说要淘汰的人，正站在讲台后面。
周琦不敢抬头，只觉得那道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，随时可能叫出他的名字。
宁杭的纸条忽然从脑海中闪过。
一个字都别写。
保持空白。
周琦呼吸一滞，伸进桌肚的手碰到了笔袋。
碎纸就在下面。
难道......
他缓缓握住笔袋的一角，又停住了。
这人肯定知道。
他认识学生会的人，怎么可能不知道考试会发生什么？
可他为什么不说清楚！
只写一句不要答题，谁敢相信？
周琦心里又生出了一股怨气，甚至觉得，对方就是故意看着他们落笔，想用他们来试这张卷子。
只要宁杭没有真的离开，那个所谓来接他的人，就还可能是假的。
就在这时，教室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笃，笃。
敲门声不重，却让周琦一下停住了笔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“老师，我来接一个人。”
是个年轻男生的声音。
班主任没有立刻回答。
一阵脚步声经过讲台，随后停了下来。
周琦将脸压得很低，从手臂与桌沿之间的空隙里，看见了一双干净的球鞋。
和方才来拖人的那些教职人员不一样。
“学生证在这里。”
那人说道。
“学生会的。我要带宁杭出去。”
周琦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还真有人来了？
站在讲台旁的是一个穿校服的高年级男生，胸前佩戴着学生会的标识。
他将证件递到班主任面前，等对方看完，又接了回来。
江宁高中里，依旧有活着的人类学生。
其中不乏一些人在日复一日的校规和考核中活下来，取得了学生会、纪律委员之类的身份，也因此得到少许权限，生存率大大提高。
不过，能拿着证件进门，不代表想带谁走就能带谁走。
班主任看向他，眼镜后面的眼珠一动不动。
“考试已经开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男生收好证件。
“不过他还没有答题，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开始考试，您可以看看他的卷子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随后，一双鞋从讲台方向走来，停在宁杭的座位旁。
“宁杭。”
“是我，老师。”
宁杭的声音比周琦想象中还要平稳。
“你的试卷。”
纸张被拿了起来。
“我一题都没答，从发下来就没动过笔，您可以检查。”
周琦听见他说。
班主任没有说话。
那张卷子被他拿在手里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重新放回桌上。
周琦死死盯着地面，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说不清的念头。
已经开考了。
就算不写，也不能走吧？
然而下一秒，他便听见了班主任的声音。
“可以离开。”
椅子轻轻往后挪动。
宁杭站了起来。
周琦的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他居然真的可以走。
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写，却可以带着自己的东西，好端端地离开这里。
那自己刚才......
“还有其他人吗？”
学生会干部问道。
宁杭没有马上回答，先看向班主任。
“我之前提醒过他们。老师，如果还有没答题的，能不能一起走？”
班主任的脸慢慢转向教室。
“未作答的，可以随行。”
宁杭这才看向周围。
“谁还没写？”
没人回答。
“一题都没答的，带上东西，跟我们走。”
附近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，有人像是动了一下，可很快又停住了。
过了片刻，仍然没有第二张椅子被拉开。
宁杭看向先前传过纸条的几个人。
有人将试卷遮在手臂下面，有人已经握不稳笔。隔着一排座位，一个男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随后慢慢伏了下去。
宁杭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转向周琦。
周琦几乎要把脸埋进桌子里。
纸条还在桌肚深处，被自己撕得细碎。
后面那个曾经碰过椅背的男生，此刻也在低头答题。
对方甚至不知道刚才传过来的究竟是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
学生会干部又催了一声。
宁杭抿了抿嘴，拎起书包，沿着过道往外走。
经过靠窗的一排时，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那个名叫沈夜的家伙，此刻似乎正坐在那里转笔。
一支笔在指间绕了半圈，停住，随后又被他转了回去。
少年皱着眉，低头看着桌上的试卷，像是遇见了什么想不明白的题。
宁杭记得他。
刚才那个迟到以后被写上黑板，最后却安然走进教室的人。
他身旁的高马尾女生也还坐着，听见脚步靠近，手里的笔稍稍停了一下。
宁杭看不清两人的卷面，只看得出他们都没有起身的打算。
他多看了沈夜一眼，最终还是跟上了前面的学生会干部。
教室门重新合上。
......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周琦却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，半天没能动一下。
他等着宁杭被叫回来，等着班主任忽然改口，说交白卷也算违反校规。
可一直等到外面彻底安静，那扇门都没有再开。
宁杭走了。
他真的走了。
周琦的视线慢慢落向桌肚。
笔袋下面露着半片纸角，上面还能看清一个“空”字。
那张纸条原本是完整的。
是自己撕的。
周琦动了动嘴唇，想叫一声等等，却在出声之前，猛地捂住了嘴。
不能说话。
可是再不说，他们就走远了。
他想求宁杭回来，想说自己也要走，哪怕让他付钱、把身上所有东西都拿走，也不是不行。
可嘴唇动了几下，始终吐不出一句清楚的话。
满口牙齿已经在刚才的答题中被取走。
左边的视野也只剩下一片漆黑。
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确认那只眼睛还在不在。
如果自己也没有写......
周琦想起宁杭把纸条递过来时，还朝自己点了点头。
那时候，他的手是好的，眼睛也是好的。
所有东西都还在。
只要把笔放下，什么都不写，等几分钟，就可以跟着那个人一起出去。
为什么偏偏要写？
他明明看见了提醒。
那些字，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，连一个字都没漏。
可他还是觉得，自己比写纸条的人聪明。
周琦的肩膀开始颤抖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甚至想把那张卷子也撕掉。仿佛纸毁了，写在上面的答案就不作数，自己还能像宁杭一样，被人带出去。
然而手指刚碰到纸角，讲台前便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周琦立即松开手。
他不敢。
这所学校里的东西，连碰一下都可能要命。
班主任从过道里经过，停了一会儿，又继续往后走。
周琦趴低身体，眼泪落在桌面上，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去看面前的试卷。
他已经出不去了。
想活下来，就只能熬过这场考试。
也许这道题不会那么难。
也许自己已经快到平均分了，再多答一道，就能留下来。
周琦重新握住笔。
先前的答案已经消失了。
新的血字早已浮现，可他直到此刻，才真正看清了这道题。
【你是否愿意为学校献出自己的心脏？】
周琦的笔停在纸面上方。
许久，都没能落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