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我就是这样
李听眠皱眉, 一时竟然想不到合适的话。
砚莲生就是砚莲生。
知道很多事情，心肠也特别好，有血有肉, 当然不像庙里那些邪气森森的塑像那样是某种东西。
可“不是东西”这几个字说来实在奇怪。
比少年此刻的表情还要奇怪。
“砚莲生……”李听眠从来没有这么迟疑地喊过他的名字，“你不一样的。”
这个时候她其实应该像往常那样，不说话, 静静听后面的解释。
“不要和庙里面那些比。”
砚莲生先是错愕, 随即展颜道：“李姑娘……你是在安慰我吗？”
李听眠思索片刻：“不知道。”
她以前没有安慰过人。
“刚刚你说话, 看起来有点像马上就要哭了。”
“也许因为我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和你说这种难堪的事。”砚莲生不太敢想象自己脸上的表情，“……我并不能完全算作是人, 李姑娘。”
“我和庙里那些东西的区别, 也许只在于它们是塑像, 而我有血肉, 可以丈量大地，自由行走，有祖父和亲人, 你这样的朋友。”
他同样不敢去看李听眠，“李姑娘，我的名字其实应该是怜生，为怜天下有众生的怜生，先有这样的因由和名字，才诞生的我。”
“是祖父改成的莲。”
“砚莲生，你是在和我说你的秘密吗？”李听眠问道。
砚莲生点头, 带着一丝沉闷的鼻音。他之前就想坦白了,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，“就算没有遇到今天的意外，我也会告诉你的, 李姑娘。”
“……这是我本来就想让你知道的事。”
说罢，他沉默下去，既期待，又害怕。
李听眠许久没有出声。
少年脑袋一直微微垂着，眸光被眼睫遮住，神色辩不太清。
他不抬头，不想去数他睫毛到底有多少根的李听眠只好蹲下来，仰起脸正对着他：“砚莲生，我想了很久，好像没想到有什么是你还不知道的。”
剩下能说的一些，是她也不知道的事——比如说父母之类的。
“还有，不是说没有神了吗？”
人死了，会魂归天地，再变成人。
修士死了，会魂飞魄散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而神不同。
神会死两次，一次是祂本身消散的时候，一次是余下的力量也耗尽的时候。
被耗尽之前，神的力量仍会替神做出回应，给予人庇佑。
砚莲生刚好在别山找很早就死了，但在一百多年前才彻底没有踪影的山神，他们才会认识。
“向神借力，代神行职的人也是一样。”李听眠还是有认真在记的，“你之前还说，神道是已经消亡的道。”
兴许是角度的问题，她看起来要比实际上还要小一点，眼尾也不再锋利地割进零散的额发，无害极了。
砚莲生下意识也蹲下来，“是这样没错……但千万年来，修士们始终记得神，也一直想获得神的力量。”
“对那些强大的神而言，搬山填海实在算不了什么，即便是逍遥的境界，在祂们眼中，也不过孩童罢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靠神？”李听眠不懂，“不能靠自己吗？”
何等熟悉的话。砚莲生微微错愕，一时失了言语。
半晌，他才把心头忽来的悸动压下去，缓缓道：“我想，大概是因为，人力总有穷尽，而神力相对无穷吧。”
“纵是逍遥天的大修士，也只能活上千余岁，甚至更短，可神却以百岁为春秋。”
在无穷面前，修士漫长的寿数，近乎须臾。
“当然，最主要的原因，还是神封印了魔世，长久以来，一直守护着人间。”
诸神封印群魔的故事，李听眠不止一次听他提到过，解释为什么父母不能是师父和魔女的时候，讲各种节日起源的时候。
眼下又提，她依旧没有太大的实感。
有没有封印，区别在哪里呢？
没有封印，难道就不能杀魔吗？
砚莲生看出来她心不在焉。
但确实，他之前也只提到魔以人为食，人魔敌对，势不两存，没有言及更多。
“李姑娘，魔实力本就强于人，是连神都要舍身封印的存在，我们修炼苦得的力量，他们生来便有。”
能踏上修炼之途的人千中有一，万中有一，而魔城中一个最普通不起眼，刚出生的小魔，也有约莫凝神境的修为。
寻常修士想凝神，少说要花上十年。
“更不要说，还有每百年从魔界最深处那方血池中诞生的一批先天之魔。”
以人的标准衡量，那些先天之魔，最起码有无欲天的实力。
“封印一旦破坏，结界再难隔绝两处，魔界必然大肆入侵，导致生灵涂炭，尸殍遍野。”
他说得很详细，李听眠听得也认真，但依旧云里雾里，不懂的地方还是不懂，“封印不是还在吗？”
之前周客之说师父的故事，就提到了有人一直在加固封印。
“是还在。”砚莲生笑了笑，“但是李姑娘，封印已经存在万万万年之久了，也确实一直在变弱，修士的加固起不了太多作用，谁也不知道，它会不会在哪天完全消失。”
将来的某一日，十三州，必然魔祸四起。
“因此，琅嬛道院的修士们一直没有放弃过让神重临世间，凭借神的力量，千万年如一日地维持封印——其中就包括我的部分长辈。”
造神这件事，琅嬛道院内部始终有不同的看法，有时是支持胜过反对，有时是反对远超支持。
两派相互掣肘，但造神派暗中亦有所谋划，只待一个合适的，成熟的时机。
他就是那个时机带来的成果。
几千年来唯一的成果。
“所以，就有了你吗？”李听眠忍不住凑近了一点。
槐荫城的时候，她那种有关气息感觉果然是对的。
只是她不论怎么找，都找不到砚莲生和庙里那些神像的相似之处。
砚莲生明明就是活的。
何况神应该很强，砚莲生却……
李听眠有时候都不知道，要是自己不在的话，砚莲生遇到危险又要怎么办——毕竟砚莲生总是喜欢管各种各样的闲事。
“砚莲生，我看不出来你有哪里像……神。”
她微妙停顿了一下，“感觉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但我确实是琅嬛道院造出来的神。”砚莲生有瞬间的无奈，“如假包换。”
“或者说……伪神。”他平静到仿佛不是说自己的事，“所以我的真气磅礴浩瀚，乃至无穷无尽，更不会轻易死去。”
神就是几近不灭的。
某种程度上来说，只要神所象征的事物在，神就在——这也是最让人想不通的一点。
琅嬛道院一直在研究神，更在暗中造神，时至今日，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众神献身封印不久，就齐齐陨落，人间却依旧还是原本的模样。
按照常理，还有他们对神的了解，舍命封印魔世，只会让神陷入虚弱，长时间内无法回应祈求才对。
神陨之事，仿佛是一个不见底的谜团。
李听眠盯着他看，又叹了口气。
砚莲生只好也跟着叹气，“李姑娘，你一直叹气，我会很慌的。”
“我想到现在，也想不明白。”
李听眠说：“那个封印明明还在，很长一段时间内，都不会消失。”
谁知道将来的某一天，到底是哪一天呢？
为什么要为完全不知道，无法确定的事情去担忧？
比起这个，多杀一些魔不是更好吗？
“这样大的事，总要未雨绸缪。”砚莲生摇头，“毕竟修士本就是为了这片土地，还有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凡人存在的……要是连我们都不想办法，真发生祸患，又该怎么办呢？”
仙道的本质，是人道。
李听眠回答不上来。
她不确定会不会有那天，那天到来的时候，自己又还在不在。
“魔杀不完吗？”她转而问砚莲生。
——打打杀杀，从根本解决问题，这确实很李听眠。
砚莲生忍住笑，半是正经半是玩笑地回答了她：“那得所有人都像李姑娘你这么厉害才行。”
李听眠有点无语。
“砚莲生，你不能只是说。”她站起来，居高临下看着仍蹲在地上的少年，“你自己就不怎么厉害。”
“你明明听上去应该很强。”
砚莲生无辜，“……我很晚才开始修炼的，李姑娘。”
他只能算做那种稀松平常，什么都可能知道一点的那种法修。
“和修炼晚没有关系。”
李听眠反驳道：“砚莲生，你之前说过比起修炼，更喜欢看书，很少修炼。”
“可这是因为即便我不修炼，真气也会自动增长啊。”砚莲生试图解释。
虽然他也确实更喜欢看书。
“那你的真气呢？”
李听眠重音：“砚莲生，书上应该不止有各种各样的事。”
师父教她教累了，就会干脆把剑法写下来，或者画下来，让她自己对着练。
“呃。”
砚莲生卡住，开始绞尽脑汁，“从道理上来说，我确实会一些比较高阶的，足够危险的术法，但是……”
“不准但是。”
“那……‘然而’可以吗？
李听眠皱眉, 一时竟然想不到合适的话。
砚莲生就是砚莲生。
知道很多事情，心肠也特别好，有血有肉, 当然不像庙里那些邪气森森的塑像那样是某种东西。
可“不是东西”这几个字说来实在奇怪。
比少年此刻的表情还要奇怪。
“砚莲生……”李听眠从来没有这么迟疑地喊过他的名字，“你不一样的。”
这个时候她其实应该像往常那样，不说话, 静静听后面的解释。
“不要和庙里面那些比。”
砚莲生先是错愕, 随即展颜道：“李姑娘……你是在安慰我吗？”
李听眠思索片刻：“不知道。”
她以前没有安慰过人。
“刚刚你说话, 看起来有点像马上就要哭了。”
“也许因为我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和你说这种难堪的事。”砚莲生不太敢想象自己脸上的表情，“……我并不能完全算作是人, 李姑娘。”
“我和庙里那些东西的区别, 也许只在于它们是塑像, 而我有血肉, 可以丈量大地，自由行走，有祖父和亲人, 你这样的朋友。”
他同样不敢去看李听眠，“李姑娘，我的名字其实应该是怜生，为怜天下有众生的怜生，先有这样的因由和名字，才诞生的我。”
“是祖父改成的莲。”
“砚莲生，你是在和我说你的秘密吗？”李听眠问道。
砚莲生点头, 带着一丝沉闷的鼻音。他之前就想坦白了,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，“就算没有遇到今天的意外，我也会告诉你的, 李姑娘。”
“……这是我本来就想让你知道的事。”
说罢，他沉默下去，既期待，又害怕。
李听眠许久没有出声。
少年脑袋一直微微垂着，眸光被眼睫遮住，神色辩不太清。
他不抬头，不想去数他睫毛到底有多少根的李听眠只好蹲下来，仰起脸正对着他：“砚莲生，我想了很久，好像没想到有什么是你还不知道的。”
剩下能说的一些，是她也不知道的事——比如说父母之类的。
“还有，不是说没有神了吗？”
人死了，会魂归天地，再变成人。
修士死了，会魂飞魄散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而神不同。
神会死两次，一次是祂本身消散的时候，一次是余下的力量也耗尽的时候。
被耗尽之前，神的力量仍会替神做出回应，给予人庇佑。
砚莲生刚好在别山找很早就死了，但在一百多年前才彻底没有踪影的山神，他们才会认识。
“向神借力，代神行职的人也是一样。”李听眠还是有认真在记的，“你之前还说，神道是已经消亡的道。”
兴许是角度的问题，她看起来要比实际上还要小一点，眼尾也不再锋利地割进零散的额发，无害极了。
砚莲生下意识也蹲下来，“是这样没错……但千万年来，修士们始终记得神，也一直想获得神的力量。”
“对那些强大的神而言，搬山填海实在算不了什么，即便是逍遥的境界，在祂们眼中，也不过孩童罢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靠神？”李听眠不懂，“不能靠自己吗？”
何等熟悉的话。砚莲生微微错愕，一时失了言语。
半晌，他才把心头忽来的悸动压下去，缓缓道：“我想，大概是因为，人力总有穷尽，而神力相对无穷吧。”
“纵是逍遥天的大修士，也只能活上千余岁，甚至更短，可神却以百岁为春秋。”
在无穷面前，修士漫长的寿数，近乎须臾。
“当然，最主要的原因，还是神封印了魔世，长久以来，一直守护着人间。”
诸神封印群魔的故事，李听眠不止一次听他提到过，解释为什么父母不能是师父和魔女的时候，讲各种节日起源的时候。
眼下又提，她依旧没有太大的实感。
有没有封印，区别在哪里呢？
没有封印，难道就不能杀魔吗？
砚莲生看出来她心不在焉。
但确实，他之前也只提到魔以人为食，人魔敌对，势不两存，没有言及更多。
“李姑娘，魔实力本就强于人，是连神都要舍身封印的存在，我们修炼苦得的力量，他们生来便有。”
能踏上修炼之途的人千中有一，万中有一，而魔城中一个最普通不起眼，刚出生的小魔，也有约莫凝神境的修为。
寻常修士想凝神，少说要花上十年。
“更不要说，还有每百年从魔界最深处那方血池中诞生的一批先天之魔。”
以人的标准衡量，那些先天之魔，最起码有无欲天的实力。
“封印一旦破坏，结界再难隔绝两处，魔界必然大肆入侵，导致生灵涂炭，尸殍遍野。”
他说得很详细，李听眠听得也认真，但依旧云里雾里，不懂的地方还是不懂，“封印不是还在吗？”
之前周客之说师父的故事，就提到了有人一直在加固封印。
“是还在。”砚莲生笑了笑，“但是李姑娘，封印已经存在万万万年之久了，也确实一直在变弱，修士的加固起不了太多作用，谁也不知道，它会不会在哪天完全消失。”
将来的某一日，十三州，必然魔祸四起。
“因此，琅嬛道院的修士们一直没有放弃过让神重临世间，凭借神的力量，千万年如一日地维持封印——其中就包括我的部分长辈。”
造神这件事，琅嬛道院内部始终有不同的看法，有时是支持胜过反对，有时是反对远超支持。
两派相互掣肘，但造神派暗中亦有所谋划，只待一个合适的，成熟的时机。
他就是那个时机带来的成果。
几千年来唯一的成果。
“所以，就有了你吗？”李听眠忍不住凑近了一点。
槐荫城的时候，她那种有关气息感觉果然是对的。
只是她不论怎么找，都找不到砚莲生和庙里那些神像的相似之处。
砚莲生明明就是活的。
何况神应该很强，砚莲生却……
李听眠有时候都不知道，要是自己不在的话，砚莲生遇到危险又要怎么办——毕竟砚莲生总是喜欢管各种各样的闲事。
“砚莲生，我看不出来你有哪里像……神。”
她微妙停顿了一下，“感觉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但我确实是琅嬛道院造出来的神。”砚莲生有瞬间的无奈，“如假包换。”
“或者说……伪神。”他平静到仿佛不是说自己的事，“所以我的真气磅礴浩瀚，乃至无穷无尽，更不会轻易死去。”
神就是几近不灭的。
某种程度上来说，只要神所象征的事物在，神就在——这也是最让人想不通的一点。
琅嬛道院一直在研究神，更在暗中造神，时至今日，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众神献身封印不久，就齐齐陨落，人间却依旧还是原本的模样。
按照常理，还有他们对神的了解，舍命封印魔世，只会让神陷入虚弱，长时间内无法回应祈求才对。
神陨之事，仿佛是一个不见底的谜团。
李听眠盯着他看，又叹了口气。
砚莲生只好也跟着叹气，“李姑娘，你一直叹气，我会很慌的。”
“我想到现在，也想不明白。”
李听眠说：“那个封印明明还在，很长一段时间内，都不会消失。”
谁知道将来的某一天，到底是哪一天呢？
为什么要为完全不知道，无法确定的事情去担忧？
比起这个，多杀一些魔不是更好吗？
“这样大的事，总要未雨绸缪。”砚莲生摇头，“毕竟修士本就是为了这片土地，还有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凡人存在的……要是连我们都不想办法，真发生祸患，又该怎么办呢？”
仙道的本质，是人道。
李听眠回答不上来。
她不确定会不会有那天，那天到来的时候，自己又还在不在。
“魔杀不完吗？”她转而问砚莲生。
——打打杀杀，从根本解决问题，这确实很李听眠。
砚莲生忍住笑，半是正经半是玩笑地回答了她：“那得所有人都像李姑娘你这么厉害才行。”
李听眠有点无语。
“砚莲生，你不能只是说。”她站起来，居高临下看着仍蹲在地上的少年，“你自己就不怎么厉害。”
“你明明听上去应该很强。”
砚莲生无辜，“……我很晚才开始修炼的，李姑娘。”
他只能算做那种稀松平常，什么都可能知道一点的那种法修。
“和修炼晚没有关系。”
李听眠反驳道：“砚莲生，你之前说过比起修炼，更喜欢看书，很少修炼。”
“可这是因为即便我不修炼，真气也会自动增长啊。”砚莲生试图解释。
虽然他也确实更喜欢看书。
“那你的真气呢？”
李听眠重音：“砚莲生，书上应该不止有各种各样的事。”
师父教她教累了，就会干脆把剑法写下来，或者画下来，让她自己对着练。
“呃。”
砚莲生卡住，开始绞尽脑汁，“从道理上来说，我确实会一些比较高阶的，足够危险的术法，但是……”
“不准但是。”
“那……‘然而’可以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