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看着怀里奄奄欲绝,惊惧万分的小姑娘,那句拒绝的话,顾远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小女孩昨日瞧着本就是体弱多病的模样。

    此刻整张脸惨白得毫无血色,唇瓣失尽红润,双目红肿酸涩,浑身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,下一秒便要哭晕过去一般。

    孱弱得让人心生不忍。

    顾远山本就不是铁石心肠之人,此时自然也十分纠结。

    刚准备细细盘问清楚,目光便落在小姑娘精致的衣着上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昨夜灯会初见她们一家三口。

    母女二人衣着朴素,是寻常市井百姓的装扮,干净却算不上华贵。

    可今日这小姑娘身上,穿的竟是一身料子软糯、绣着细巧兰草纹的锦缎小袄。

    针脚细密,用料上乘。

    绝非普通人家能够穿戴。

    远比昨夜的装束华贵精致数倍。

    只是,如此一来,更加蹊跷了……

    堂堂吏部尚书府,门禁森严,往来皆是体面之人。

    仆从护卫层层值守,怎么可能藏着拐卖妇人的歹人?

    又怎么会容得下外人在此作祟掳人?

    寻常拐子根本没有半分机会潜入内宅,更不敢在权贵府邸内行如此胆大包天的恶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可若是府中之人所为,那此事便绝非简单的掳人作恶,内里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。

    一边是方景书难得的良缘,还有自己来之不易的贵人机缘……

    一边是弱小无助的稚童。

    他一旦插手,稍有不慎,便是满盘皆输。

    不仅会连累方家,还会折损自身前程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顾远山理智告诉他,应该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。

    明哲保身才是上策。

   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    贸然插手高门内宅的隐秘事,只会引火烧身。

    百害而无一利。

    可现实中,看着小姑娘颤抖着的脊背,他便怎么也狠不下心来。

    再一个……方才虽然只是与林大人有简短的交流,可他怎么也不相信林大人是会欺男霸女之人。

    这不是他的主观感受,这是京城内人人传颂的好名声。

    人人皆知吏部尚书林大人寒门贵子,连中三元。

    其夫人更是菩萨心肠,时常为京中百姓布施。

    这般善名,可不是轻易就能伪装出来的。

    起码,不会在青天白日就行诱拐之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小姑娘似是察觉到顾远山的迟疑,抬起湿漉漉的眼眸,泪眼朦胧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小手愈发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襟,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
    “叔叔……求求你别不管我……我娘真的好害怕……没人帮我们了……”

    顾远山正左右两难,寻思要不要带着小姑娘去前厅寻方景书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众丫鬟婆子急匆匆围了过来,连声呼唤:

    “小小姐,快随我们回去!”

    可小姑娘一看见这群人,浑身抖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头一埋,死死钻进顾远山怀中。

    两只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,如同撞见了吃人的豺狼虎豹,死活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场面一时间僵住。

    一边是府里的下人,一边是受惊啼哭的孩童。

    顾远山夹在中间,进退不得。

    他只能先稳住局面,拱手自报身份。

    “在下顾远山,今日随同方家公子方景书前来拜见林尚书。”

    “敢问诸位,这位小姑娘究竟是府上何人?”

    几名婆子彼此对视一眼,神色略显慌乱,连忙赔着笑脸躬身告罪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顾公子,多有惊扰。”

    “这孩子是府中远房亲戚家的小小姐,下人一时看管不严,让她偷偷跑了出来,闹扰了公子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顾远山低头望着怀里泪流不止的孩子,并没有轻易放手,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较真:

    “方才她哭着说,自己的娘亲被人锁在了屋子里,不知此事是真是假?”

    婆子们神色一紧,谁也不敢随口答话。

    她们互相递着眼色,打算上前强行把小姑娘从顾远山怀里抱回去,先把人带回院落再说。

    谁知众人刚一伸手,小姑娘立刻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哭声凄厉嘶哑,小脸瞬间白得毫无血色,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。

    婆子们看着孩子虚弱的样子,不由得面露心疼,伸出去的手又顿在了半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顾远山见状,干脆抬手稳稳将小姑娘抱了起来,语气不软不硬。

    “你们若是有难言之隐,不必勉强回话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我看这孩子本就体弱多病,眼下惊吓过度,脸色差成这样,万万不可强行拉扯。”

    “万一情急之下惊出急症,闹出什么好歹,恐怕谁也担不起责任。”

    几名婆子顿时面露难色。

    若是硬抢,真把小小姐折腾出毛病,回去必定要挨主家责罚。

    可若是放任顾远山抱着人继续追问,内宅里的私事就要被外客窥见,更不好交代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思虑良久,为首的老嬷嬷只能苦着脸央求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,小孩子胡言乱语,做不得数。”

    “还请公子高抬贵手,把孩子交给我们,我们一定好好照看,绝不让她再哭闹。”

    怀中的小姑娘听见这话,把脸埋得更深,小声呜咽。

    “不要跟她们走……我娘还在受苦……”

    顾远山抱着瘦弱的孩童,心里疑云更重。

    好好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,为何惊惧到这般地步?

    孩童口中被关押的母亲,又到底身在何处?

    难不成当真是尚书府强抢民女了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顾远山思来想去,没有交出孩子。

    “我也无意打探贵府家事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孩子哭得这般凄惨,我实在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。”

    “不如先寻一处安静屋子,让她平复情绪,等孩子的家人亲自过来,我再把人交出去,诸位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婆子们面面相觑,一时竟想不出推脱的说辞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两边正僵持不下,院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伴着管事恭敬的话音,方景书循着路径寻了过来。

    方才前厅议事结束,林尚书知晓顾远山在园中闲逛,便让管事领着方景书前来寻人。

    方景书远远望见这边围了一群下人,孩童哭声凄切,场面纷乱不堪,眉宇间当即掠过一丝诧异,快步走上前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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