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遍礼毕,众人缓缓起身,心绪皆沉敛下去。

    文庙释菜礼礼毕,一众师生有序移步至前方彝伦堂,祖饯宴正式开席。

    整座国子监自大成殿到彝伦堂,处处透着千年学府独有的庄严肃穆。

    青砖长阶清扫得一尘不染,两侧松柏覆着厚厚白雪。

    檐下悬挂的素色宫灯静静垂落,半分喧嚣嬉闹都无。

    堂内立柱刻着历朝劝学铭文,熏炉里燃着清雅线香。

    烟气缓缓升腾,压下了窗外风雪的寒燥。

    人人说话皆放轻声量,步履稳缓,不敢失了规矩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祭酒、司业端坐主位,一身绯色官袍端正肃穆,各位夫子分坐东西两列,神色温和又持重。

    他们目光一一扫过阶下学子,满是期许。

    露台正中,站着一众即将奔赴二月春闱的监生,便是今日宴席的主角。

    顾远山立身其间,一身素净青布儒衫。

    身形挺拔沉静,眉眼沉淀着数年苦读打磨出的温润。

    他略显粗壮的身躯在一众身子单薄的学子中十分显眼。

    但观眉目之间的温润,却又很好地诠释了他亦是一介饱读经文的书生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顾远山身旁众人各有风貌。

    有人眼底藏着志在必得的锐气,自恃课业精深。

    有人心底藏着忐忑,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袖。

    亦有人神色从容淡然,只静静垂手而立,静待师长训示。

    所有人皆是衣冠齐整,发鬓梳理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他们胸中怀揣科考青云之志,脊背挺直,自有读书人独有的风骨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彝伦堂下方两侧廊下,站满尚未取得会试资格的学子。

    他们只能旁观这场饯别盛宴。

    无缘会试的学子们将目光齐齐落在露台之上,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羡慕,还时不时低声私语几句。

    有人望着台上从容沉稳的监生,满眼敬佩。

    有人暗自攥紧手中书卷,心中暗下决心,定要潜心苦读,来年也能站上此处,得祭酒设宴饯行。

    同样身在国子监,能否踏入春闱,便是一道分明的分水岭。

    众人艳羡之余,更多是暗暗生出的勤学之心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席间气氛肃穆却不失温情。

    诸位夫子目光大多落在为首的赵砚之身上,掩不住看重之意。

    这三年来,赵砚之一直都是国子监的头名。

    对于这等青年才俊,不仅是祭酒大人,监内的授课博士、助教都对他“情有独钟”。

    只因,他算是燕京最有希望冲刺殿试一甲的人选。

    这般人物,自然没有人轻慢。

    当然,上一个被这般看重的,还是考中了探花的方景书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除了赵砚之,收到最多注目礼的便是乙班的陆彦儒。

    他虽说常年屈居第二,但却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热门人选。

    三年前,他本有资格参加春闱。

    但不知因何原因,竟没去参加。

    就这般,在国子监蹉跎了三年时光。

    三年又三年。

    按照他的资质,就算继续学下去也没有新的收获。

    夫子们便劝他今年快些下场。

    若是再等三年,怕是就算考上了,因着岁数的缘由,也捞不到什么好差事。

    毕竟,他只是一介寒门学子,朝中可没有能为他奔走的关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像陆彦儒这般寒门学子,学有所成后,最好便是尽快参加会试,选官上任。

    毕竟,看在岁数尚小,却有如此才华的份上,很大可能不会被分配去偏远的地区。

    就如三年前考中同进士的张安生。

    一介寒门学子,又是同进士,能被分派去扬州下辖的州县,是十分走运的结果。

    估摸着也是看他岁数小,又是小地方考上来。

    虽说毫无根基,但也没有树敌。

    选官之人心情好,便也乐意给几分薄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言归正传。

    国子监祭酒端坐主位,目光从容扫过阶下一众即将赴闱的监生。

    待全场气息收束整齐,他方才缓缓开口,声线沉稳洪亮,落于满堂每一处角落。

    “尔等数年伏案,朝夕不辍,今日学成出监,赴二月春闱。

    国子监养士,只为储才辅政,安民济世。

    但愿诸生入场之后,守正立心、落笔以诚,不恃浮巧、不逐虚声,以真学问对天下考卷,以赤子心对庙堂取舍。”

    开篇勉励字字恳切。

    落点不在功名荣华,而在士人风骨,治学本心。

    这番言论,听得一众学子纷纷垂首铭记,心头肃然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训话既毕,祭酒话锋一转,开始点名次第、举优励众。

    他首先看向立于前列最侧的赵砚之,语气带着分明的欣赏。

    “赵砚之出身世家,天资卓绝,入监以来,岁岁岁试,次次季考,稳居榜首。

    其人素性沉静,寡言少语,不逐嬉游,不随俗流,端坐读书则心无旁骛,落笔行文则章法森严。

    这般定力,这般根基,当世年少士子中,寥寥无几。”

    被当众隆重夸赞,赵砚之面色依旧冷淡从容,眉眼清峭,不见半分少年得意。

    只见他微微垂眸躬身,淡淡拱手受教。

    周身气质清冷疏离。

    一如平日。

    全然不因国子监祭酒盛赞而有半分张扬浮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满堂众人见状,皆是心中凛然。

    赵砚之常年稳压众人一头,天资、家世皆是顶尖。

    他性情本就冷傲寡言,素来不喜人前显露。

    祭酒这般破格夸赞,于他而言不过寻常勉励,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随即,祭酒目光温和一转,落向另一侧温润立身的陆彦儒,语气愈发体恤:

    “陆彦儒寒门立身,无门第倚仗,无宗族助力,却能步步精进,稳居次席。

    其性温良谦和,待人恭谨,治学踏实,勤而不怠、谦而不骄。

    寒门子弟能守本心、耐清苦、积学力,追世家之姿而不卑不亢,尤为难得,足为诸生表率。”

    陆彦儒闻言立刻上前半步,恭恭敬敬长揖一礼。

    他眉眼温润含笑,举止谦和有度,落落大方。

    丝毫不见局促窘迫,反倒愈发衬得品性端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场下气氛悄然起伏。

    两侧未得赴闱的学子满眼敬畏艳羡地望着被当众赞扬的两人。

    赵砚之是天生翘楚,可望而不可即。

    而陆彦儒是凡人勤勉可至的榜样。

    一冷一温,一天资一勤勉。

    两人稳居冠亚,常年压住同堂众人,无人不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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