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马车停稳。

    顾远山抬头望向袁家府邸,一眼便生出分明感触。

    方家也算是个燕京富商,宅院雅致干净、花木错落。

    走的是清幽温润的富贵路子,有钱却无半分权势威压。

    可袁家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户部左侍郎的官邸坐落在皇城脚下。

    朱红大门高大厚重,门头悬挂烫金匾额。

    门前立着两尊威严石狮。

    院墙高耸严实,青砖黛瓦,规制森严。

    门口站着挺拔肃立的护院,个个身姿挺拔、神色冷峻。

    一举一动皆有礼数,处处透着官家气派。

    不用进门,单单立在门外,便能感受到一股生人勿近的庄重压迫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顾远山下意识端正了身姿,神色也肃穆了几分。

    身旁的方景和与顾远山表现得差不多,都略有几分拘谨。

    唯有方景书依旧神色淡然。

    尽管今日来袁家,是赌上了方家全部家当,他依旧泰然自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马车停稳。

    三人依次下车。

    方景书行事稳妥,带着两人走上前。

    他主动向门房报上姓名,又特意说明两日前便已递过拜帖。

    门房相互对视一眼,知晓是提前约好的客人,态度愈发恭敬。

    他们不敢怠慢,侧身引着三人往府内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家宅子极大。

    一路亭台楼阁、雕梁画栋,布置华贵规整,处处透着官家精心雕琢的考究。

    对比方家那般朴素淡雅、清幽安静的宅院。

    袁家满是森严贵气,一眼便能分出官与商的差别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行至半途,一道青衫身影迎面走来,正是袁颂。

    他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顾远山,笑着上前打招呼。

    顾远山顺势侧身,从容介绍身旁二人:

    “袁兄,这是方景书、方景和二位兄长。”

    袁颂目光落在方景书身上,打量许久。

    见他身姿挺拔、气质清冷,眉目沉静内敛,周身自带一股读书人风骨,才缓缓含笑拱手。

    “早有耳闻方家麒麟子,聪慧过人,异于常人。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
    方景书唇角微抿,淡淡回礼。

    “袁公子过誉了。”

    他神色平淡,礼数周全,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并不热络。

    袁颂瞧出来了,却半点没有气恼。

    他主动开口解释,自己今年也参加了会试,二人算是同科举子,也算有缘。

    方景书依旧只是浅笑着,不多言语,态度克制。

    换做往日,以袁颂出身官家、素来高傲的性子,遇上这般冷淡疏离的人,早就面露不耐。

    可这是顾远山带来的人。

    再一个,方家此次捐献产业,能解袁家、解户部的燃眉之急。

    他只能压下骨子里的傲气,收敛脾气,做足礼数,笑着抬手引路。

    “几位随我来,我大伯已在正厅等候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颂并未将三人带去寻常待客的厅堂,反倒绕开回廊,径直领着一行人去往袁大人的书房。

    这也是顾远山头一回见到袁颂时常挂在嘴边的大伯。

    书房之内。

    一名身着官袍的男子正端坐案前。

    袁大人与袁颂生得有七分相似,皆是浓眉大眼,容貌周正英气。

    只不过袁颂年轻张扬,眉眼间带着些许傲气。

    而袁大人周身气场沉稳内敛,神色平淡不怒自威。

    到底是堂堂户部左侍郎,身居三品要职。

    能在京城户部站稳脚跟,熬到这般高位,见过的风浪、周旋过的权贵不计其数。

    沉淀出的城府和气度,绝非寻常年轻子弟可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侍郎听见脚步声,抬眸望来。

    他目光平静锐利,淡淡扫过进门的三人。

    一眼便将众人神色、仪态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袁颂上前一步,恭敬行礼。

    “大伯,人我带来了。”

    顾远山、方景书、方景和三人齐齐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。

    屋内安静无声。

    墨香混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无形之中,压得人心头微紧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侍郎微微抬手,语气平和。

    “不必多礼,都坐下吧。”

    三人依言依次落座,举止端谨,不敢有半分随意。

    袁颂在一旁侍立,不多插言。

    袁侍郎目光先落在顾远山身上,略一点头。

    显然知晓他是侄儿书信里提及的牵线之人。

    随后,他的视线转向方家兄弟。

    神色从容沉稳,开门见山问道:

    “听说方家有意将名下产业捐给朝廷?此事当真?”

    气氛顿时一静。

    方景和心头微紧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率先起身拱手,语气郑重。

    “回袁大人,确有此事。我方家愿将名下大半商铺、田产悉数捐献,归入国库,以解如今国库空虚之急。”

    袁侍郎闻言神色不变,指尖轻轻叩了叩书案,不慌不忙道:

    “你们可想清楚了?这些产业皆是多年心血,一朝尽数献出,再无回转余地。”

    这话问得直白,也点透了其中利害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方景和心里自是不舍。

    可事到如今早已没有退路。

    一旁的方景书适时开口,语气沉静有度:

    “大人好意提醒,我们心里都明白。只是与其落入旁人算计争抢,不如捐给朝廷,既可为国分忧,也求方家一份安稳立足。”

    袁侍郎看了方景书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

    能在得失面前这般冷静通透,面对自己依旧不卑不亢……

    难怪都说方家出了个好儿郎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侍郎缓缓颔首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们心意已决,又有这份家国之心,本部自会代为递奏,禀明圣上。”

    “后续清点、造册、入库诸事,户部自会派人依规办理,不会委屈你们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接下来,两方人便坐在书房内,细细敲定捐赠的各项事宜。

    生意账目、产业明细、田铺数额……这些繁杂俗事唯有方景和最是清楚。

    因此全程几乎都是方景和开口,向袁侍郎逐一说明。

    他将方家名下分布在燕京及周边的酒楼、布庄、粮铺,连带城外几处良田,一一报出数目,讲明产业现状、每年收成与盈利。

    袁侍郎神色严谨,一边倾听,一边提笔在纸上记录,偶尔开口询问几句关键细节。

    流程规整。

    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余下三人安静陪坐,手中端着热茶,极少插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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