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。
她穿着一身石青缎绣团凤常服，头上戴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翡翠凤钗，由竹息搀着，步履匆匆地走进景阳宫。
身后跟着乌雅柔嘉，那丫头低着头，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，里面装着太后库房里的百年老参。
皇上，太后一进门，便看见皇上站在帷幔外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。
她眉心微蹙，声音却温和如常，哀家听说了，特意带了老参来。快，给贵妃用上。
皇上猛地转身，目光落在太后脸上。那目光里有焦灼，有期盼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他想起方才苏培盛禀报的话，说那太监身上搜出的药丸，有红花、麝香、曼陀罗。他首先怀疑的就是皇后，毕竟这景阳宫有他的眼线，也有他的暗卫，有这么大本事的，要么是太后，要么就是曾经的宜修，老十四的孩子在自己的皇庄上，太后不会动手，那只能是宜修。
可是宜修已经被自己禁足，这些东西，皇后一个被软禁的人，从哪儿弄来的？
可他没问。他只是看着太后，看着这个口口声声的说养育他、扶持他，却又时时刻刻算计他的母亲，忽然觉得疲惫。
劳烦母后了。他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。
太后点点头，示意竹息将老参递给赵太医。赵太医跪在地上，双手接过，颤声道：太后娘娘放心，皇上放心，有了这老参，贵妃娘娘的命，便算保住了一半。
太后了一声，目光落在帷幔上。想到来之前让竹息去查了那太监的底细，虽然猜测是宜修做的，但是也得把尾巴扫干净，是时候下定决心了。
太后转向皇上，脸上带着几分慈爱的笑意：皇帝别急，贵妃是个有福的，生了龙凤胎，又……又是个多胎，这是祖宗庇佑，是天降祥瑞。她不会有事的。
皇上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帷幔，望着那隐约可见的身影，忽然低声道：母后，朕不能再失去她了。
太后指尖一顿，翡翠凤钗在烛光下晃了晃，像一双幽冷的眼睛。看了眼突然像是苍老了几岁的皇上，
皇帝，她轻轻叹道，你是天子，天下人都是你的子民。一个贵妃……
她不是普通的贵妃！皇上猛地打断她，声音带着几分失控的颤抖，她为朕生了大清的祥瑞，她家为朕献了牛痘的方子，救了天下人。母后，这样的女子，朕不能负她。
太后沉默了。她看着皇上，忽然意识到，这个女人，在皇上心里的分量，比她想象的更重。这可不是什么好事，可是眼下，也不能动手。
竹息悄无声息地离开，然后回来，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太后脸色微变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她看着皇上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意却不达眼底：皇帝说的是，这样的女子，确实……不能负。
她转向乌雅柔嘉，声音温和：柔嘉，去，给贵妃娘娘磕个头，求她……平安无事。
乌雅柔嘉一怔，随即跪下，向着帷幔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她的额头触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一声声无奈的叹息。
奴才……奴才求贵妃娘娘平安，她声音细细的，带着哭腔，求娘娘……长命百岁……
太后看着她，又看了看帷幔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竹息查到的东西，让她心惊，那太监确实是皇后的人，可那药丸里的曼陀罗，却是她库里流出去的东西。
是借刀杀人？还是有人故意栽赃？她一时竟分不清。可她清楚一点：安陵容不能死，至少现在不能。她死了，皇上会疯，会查，会查到她不想让人查到的东西。
而且……老十四家的孩子在皇庄上，都是皇上的人，万一皇上有个好歹，那她的亲孙子……
她不敢深想。
皇帝，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，哀家有些乏了，先回慈宁宫。贵妃……好生养着，哀家改日再来看她。
皇上没有回头，只轻轻了一声。太后转身离去，石青色的袍角在殿门口一闪，消失在深秋的冷风里。
乌雅柔嘉还跪在地上，额头已经磕红了。她抬起头，望着太后离去的背影，又望了望帷幔，杏眼里全是茫然。
她不懂，为什么太后要她磕头，但是贵妃娘娘是个好人，贵妃娘娘一定要好好的。
起来吧，苏培盛上前，虚扶了她一把，贵人，娘娘需要静养，您先回去。
乌雅柔嘉站起身，踉跄了一下，被宫女搀住。她最后望了帷幔一眼，那里面躺着的女人，她忽然想起教习嬷嬷的话：在这宫里，要么做主子，要么做奴才。柔嘉贵人，您想做哪个？
她想做主子。可她……做得了吗？
太后回到慈宁宫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坐在榻上，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，一颗颗滑过，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竹息跪在一旁，将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：那太监确实是景仁宫出来的，是剪秋亲自调教的。可那药丸……那药丸里的曼陀罗，是咱们库里三年前赏给皇后的一批药材里的。皇后被软禁后，那批药材不知所踪。
太后指尖一顿，佛珠在二字上停住。她抬眸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，那里漆黑一片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不知所踪？她轻轻重复，唇角浮起一丝冷笑，竹息，你跟了哀家多少年？
回太后，三十年。
三十年，太后点点头，声音悠远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那你应该明白，在这宫里，没有什么是不知所踪的。只有人不想找，或者不敢找。
竹息垂首，不敢接话。
太后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她身上的石青色缎袍微微颤动。她望着景阳宫的方向，那里灯火通明，人影幢幢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“罢了，都处理干净了吗？”
“回太后，都处理好了。”
“嗯，清理一下慈宁宫的人，有些人老了，该放出宫了。”
竹息一愣，磕了个响头，躬身退了出去，主子，放过自己了。
“哀家希望这么做，能换乌雅家一个光明的未来。”谁也没有听到太后的低喃，只是片刻，殿外又喧哗了起来，一个太监匆匆的跑了进来，“太后娘娘不好了，皇上吐血晕过去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太后身子不稳，险些要摔倒，竹韵赶忙扶住太后，
“毛毛躁躁的，把来龙去脉说清楚！”
“是，回太后娘娘，皇上急急忙忙的去养心殿了，谁也没见，就连苏培盛都在外面守着，结果没有一会就听到殿里茶杯碎了的声音了，进去一看皇上吐了口血晕过去了。”
“太医怎么说？”
“回太后娘娘...”小太监还没说完，门外又跑来了一个小太监，“给太后娘娘请安，皇上让奴才来一趟，说夜深了，娘娘无需担心，已无大碍。”、
“皇上醒了？”
“是，太医说那口血吐出来就好了，吃些补气血的药膳就可以了。”
“好，那哀家明日再去看皇上，你们好生伺候皇上。”
“是，那奴才告退了。”两个太监跟着退了出去，竹息行礼走了进来，看着太后的样子，挥了挥手，众人退了出去，只剩竹息在侧。
“娘娘.....”
皇帝今日吐了血。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，在养心殿，为了那个安陵容，吐了血。呵，急急忙忙的去养心殿，究竟所谓何事？难道？
竹息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惊惶：太后……
老十四家的孩子在皇庄上，太后没有回头，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，都是皇上的人。万一皇上有个好歹，那孩子便是哀家最后的指望。
她顿了顿，忽然转身，目光落在竹息脸上。那目光深不见底，像两口枯井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：竹息，去景仁宫。把秘药放进膳食里去，不要让她知道，然后告诉皇后，这是最后一次了，剪秋和江福海赐死。
竹息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：太后！皇后她……
她活不成了，太后打断她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即便哀家不动手，皇帝也会动手。与其让他查，查到哀家头上，不如哀家亲自送她一程。为害贵妃、谋害皇嗣，罪无可恕。
竹息跪在地上，额头触地，声音带着颤抖：……是。
她起身，向殿外走去。太后忽然又叫住她：等等。
竹息回头。
太后望着窗外的夜色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：做得干净些，就用醉生梦死吧。别让她太痛苦。
……奴才明白。
殿门轻轻开合，将夜色隔绝在外。太后独自站在窗前，手里捻着那串佛珠，一颗颗滑过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宜修刚入府时，也是个温婉可人的女子，也会在她跟前撒娇，也会叫她一声。
如今，姑母要送侄女上路了。
别怪哀家，她轻轻道，声音散在夜风里，要怪就怪这宫里，容不下太多聪明人。
她穿着一身石青缎绣团凤常服，头上戴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翡翠凤钗，由竹息搀着，步履匆匆地走进景阳宫。
身后跟着乌雅柔嘉，那丫头低着头，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，里面装着太后库房里的百年老参。
皇上，太后一进门，便看见皇上站在帷幔外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。
她眉心微蹙，声音却温和如常，哀家听说了，特意带了老参来。快，给贵妃用上。
皇上猛地转身，目光落在太后脸上。那目光里有焦灼，有期盼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他想起方才苏培盛禀报的话，说那太监身上搜出的药丸，有红花、麝香、曼陀罗。他首先怀疑的就是皇后，毕竟这景阳宫有他的眼线，也有他的暗卫，有这么大本事的，要么是太后，要么就是曾经的宜修，老十四的孩子在自己的皇庄上，太后不会动手，那只能是宜修。
可是宜修已经被自己禁足，这些东西，皇后一个被软禁的人，从哪儿弄来的？
可他没问。他只是看着太后，看着这个口口声声的说养育他、扶持他，却又时时刻刻算计他的母亲，忽然觉得疲惫。
劳烦母后了。他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。
太后点点头，示意竹息将老参递给赵太医。赵太医跪在地上，双手接过，颤声道：太后娘娘放心，皇上放心，有了这老参，贵妃娘娘的命，便算保住了一半。
太后了一声，目光落在帷幔上。想到来之前让竹息去查了那太监的底细，虽然猜测是宜修做的，但是也得把尾巴扫干净，是时候下定决心了。
太后转向皇上，脸上带着几分慈爱的笑意：皇帝别急，贵妃是个有福的，生了龙凤胎，又……又是个多胎，这是祖宗庇佑，是天降祥瑞。她不会有事的。
皇上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帷幔，望着那隐约可见的身影，忽然低声道：母后，朕不能再失去她了。
太后指尖一顿，翡翠凤钗在烛光下晃了晃，像一双幽冷的眼睛。看了眼突然像是苍老了几岁的皇上，
皇帝，她轻轻叹道，你是天子，天下人都是你的子民。一个贵妃……
她不是普通的贵妃！皇上猛地打断她，声音带着几分失控的颤抖，她为朕生了大清的祥瑞，她家为朕献了牛痘的方子，救了天下人。母后，这样的女子，朕不能负她。
太后沉默了。她看着皇上，忽然意识到，这个女人，在皇上心里的分量，比她想象的更重。这可不是什么好事，可是眼下，也不能动手。
竹息悄无声息地离开，然后回来，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太后脸色微变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她看着皇上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意却不达眼底：皇帝说的是，这样的女子，确实……不能负。
她转向乌雅柔嘉，声音温和：柔嘉，去，给贵妃娘娘磕个头，求她……平安无事。
乌雅柔嘉一怔，随即跪下，向着帷幔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她的额头触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一声声无奈的叹息。
奴才……奴才求贵妃娘娘平安，她声音细细的，带着哭腔，求娘娘……长命百岁……
太后看着她，又看了看帷幔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竹息查到的东西，让她心惊，那太监确实是皇后的人，可那药丸里的曼陀罗，却是她库里流出去的东西。
是借刀杀人？还是有人故意栽赃？她一时竟分不清。可她清楚一点：安陵容不能死，至少现在不能。她死了，皇上会疯，会查，会查到她不想让人查到的东西。
而且……老十四家的孩子在皇庄上，都是皇上的人，万一皇上有个好歹，那她的亲孙子……
她不敢深想。
皇帝，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，哀家有些乏了，先回慈宁宫。贵妃……好生养着，哀家改日再来看她。
皇上没有回头，只轻轻了一声。太后转身离去，石青色的袍角在殿门口一闪，消失在深秋的冷风里。
乌雅柔嘉还跪在地上，额头已经磕红了。她抬起头，望着太后离去的背影，又望了望帷幔，杏眼里全是茫然。
她不懂，为什么太后要她磕头，但是贵妃娘娘是个好人，贵妃娘娘一定要好好的。
起来吧，苏培盛上前，虚扶了她一把，贵人，娘娘需要静养，您先回去。
乌雅柔嘉站起身，踉跄了一下，被宫女搀住。她最后望了帷幔一眼，那里面躺着的女人，她忽然想起教习嬷嬷的话：在这宫里，要么做主子，要么做奴才。柔嘉贵人，您想做哪个？
她想做主子。可她……做得了吗？
太后回到慈宁宫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坐在榻上，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，一颗颗滑过，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竹息跪在一旁，将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：那太监确实是景仁宫出来的，是剪秋亲自调教的。可那药丸……那药丸里的曼陀罗，是咱们库里三年前赏给皇后的一批药材里的。皇后被软禁后，那批药材不知所踪。
太后指尖一顿，佛珠在二字上停住。她抬眸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，那里漆黑一片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不知所踪？她轻轻重复，唇角浮起一丝冷笑，竹息，你跟了哀家多少年？
回太后，三十年。
三十年，太后点点头，声音悠远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那你应该明白，在这宫里，没有什么是不知所踪的。只有人不想找，或者不敢找。
竹息垂首，不敢接话。
太后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她身上的石青色缎袍微微颤动。她望着景阳宫的方向，那里灯火通明，人影幢幢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“罢了，都处理干净了吗？”
“回太后，都处理好了。”
“嗯，清理一下慈宁宫的人，有些人老了，该放出宫了。”
竹息一愣，磕了个响头，躬身退了出去，主子，放过自己了。
“哀家希望这么做，能换乌雅家一个光明的未来。”谁也没有听到太后的低喃，只是片刻，殿外又喧哗了起来，一个太监匆匆的跑了进来，“太后娘娘不好了，皇上吐血晕过去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太后身子不稳，险些要摔倒，竹韵赶忙扶住太后，
“毛毛躁躁的，把来龙去脉说清楚！”
“是，回太后娘娘，皇上急急忙忙的去养心殿了，谁也没见，就连苏培盛都在外面守着，结果没有一会就听到殿里茶杯碎了的声音了，进去一看皇上吐了口血晕过去了。”
“太医怎么说？”
“回太后娘娘...”小太监还没说完，门外又跑来了一个小太监，“给太后娘娘请安，皇上让奴才来一趟，说夜深了，娘娘无需担心，已无大碍。”、
“皇上醒了？”
“是，太医说那口血吐出来就好了，吃些补气血的药膳就可以了。”
“好，那哀家明日再去看皇上，你们好生伺候皇上。”
“是，那奴才告退了。”两个太监跟着退了出去，竹息行礼走了进来，看着太后的样子，挥了挥手，众人退了出去，只剩竹息在侧。
“娘娘.....”
皇帝今日吐了血。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，在养心殿，为了那个安陵容，吐了血。呵，急急忙忙的去养心殿，究竟所谓何事？难道？
竹息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惊惶：太后……
老十四家的孩子在皇庄上，太后没有回头，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，都是皇上的人。万一皇上有个好歹，那孩子便是哀家最后的指望。
她顿了顿，忽然转身，目光落在竹息脸上。那目光深不见底，像两口枯井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：竹息，去景仁宫。把秘药放进膳食里去，不要让她知道，然后告诉皇后，这是最后一次了，剪秋和江福海赐死。
竹息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：太后！皇后她……
她活不成了，太后打断她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即便哀家不动手，皇帝也会动手。与其让他查，查到哀家头上，不如哀家亲自送她一程。为害贵妃、谋害皇嗣，罪无可恕。
竹息跪在地上，额头触地，声音带着颤抖：……是。
她起身，向殿外走去。太后忽然又叫住她：等等。
竹息回头。
太后望着窗外的夜色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：做得干净些，就用醉生梦死吧。别让她太痛苦。
……奴才明白。
殿门轻轻开合，将夜色隔绝在外。太后独自站在窗前，手里捻着那串佛珠，一颗颗滑过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宜修刚入府时，也是个温婉可人的女子，也会在她跟前撒娇，也会叫她一声。
如今，姑母要送侄女上路了。
别怪哀家，她轻轻道，声音散在夜风里，要怪就怪这宫里，容不下太多聪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