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花宴这日,天朗气清。

    文鸳坐在马车里,听着外头的喧嚣声渐渐热闹起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,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,头上只簪了两支珍珠簪子,素净得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荷。

    小姐,到了。玉娇掀开车帘。

    文鸳扶着她的手下车,抬眸便看见富察府门前车水马龙,朱红的大门上挂着鎏金的匾额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    来往的夫人们穿着各色华服,像一群色彩斑斓的蝶,簇拥着往府里去。

    瓜尔佳夫人到——瓜尔佳小姐到——

    唱名声落下,文鸳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有探究的,有艳羡的,有嫉妒的,像无数细密的针,轻轻刺在肌肤上。她早已习惯,微微扬起下巴,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,跟在母亲身后缓步而入。

    富察府的花园极大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处处精致。文鸳随着母亲向主人家行过礼,便被几位相熟的贵女拉到了一旁。

    文鸳,你可算来了!兵部尚书家的女儿钮祜禄氏挽住她的手,压低声音道,你可知今日谁来了?

    雍亲王!钮祜禄氏眼睛发亮,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,我方才在回廊那边瞧见了,正和富察大人说话呢。天爷,亲王殿下如今越发威严了,那周身的气度……

    文鸳指尖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六年了。自皇家马场一别,她再未见过胤禛。那时他还是四贝勒,如今已是雍亲王,爵位高了,权势重了,想必身边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年世兰早已入府,说不定孩子已经没了。

    文鸳?钮祜禄氏晃了晃她的手臂,你想什么呢?

    没什么。文鸳收回思绪,笑意盈盈,只是在想,亲王殿下怎会来这种场合?

    听说是富察大人特意请的,想探探亲王殿下的口风呢。另一位贵女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如今太子二废,朝局动荡,谁不想找个靠山?

    文鸳垂眸,指尖轻轻拨弄着腕上一串珊瑚珠子。那珠子红得像血,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。她当然明白富察家的用意,这场赏花宴,名为庆贺嫡子满月,实则是站队的试探。

    请她来,恐怕也是看中了她瓜尔佳氏的身份,想借她与太子妃那层关系,探探瓜尔佳一族的虚实。

    文鸳。

    一道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。文鸳转身,便看见父亲鄂敏站在不远处,身旁跟着一个身着靛青色亲王常服的男人。

    那人比六年前更高了些,身形依旧挺拔如松,眉眼间的沉郁却更深了。他如今蓄了须,下颌线条愈发硬朗,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青石。那双眼睛望过来时,带着审视和探究,不苟言笑。

    臣女瓜尔佳文鸳,见过雍亲王殿下。文鸳屈膝行礼,动作行云流水,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
    起吧。胤禛的声音比六年前更低沉了,像一块玉石落入寒潭,溅起的水花却带着几分凉意。

    他望着眼前的少女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
    六年前的那个红衣女童,如今已长成这般模样。他记得那日马场上的惊鸿一瞥,那团像火焰般跳跃的红色,以及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眸。

    这些年他并非没有查过,瓜尔佳鄂敏的女儿,太子妃的堂妹,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声名鹊起,却从不与任何皇子亲王走得过近。

    瓜尔佳小姐如今……多大了?他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。

    回殿下,臣女今年十二。文鸳垂着眼眸,声音细细的,像一缕春风,殿下风采更胜往昔,臣女险些认不出了。

    胤禛唇角微微一动,那笑意极淡,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:本王倒是记得,六年前马场上,瓜尔佳小姐穿一身红衣,骑一匹白马,倒是让本王印象深刻。

    文鸳抬眸,目光与他相接,那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诧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明的恍然。

    殿下记得?她有些雀跃,然后带了点娇俏,臣女那时年幼无知,在殿下面前失礼了。

    不失礼。胤禛淡淡道,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,今日这身打扮,倒与那年不同。

    文鸳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暗纹:年幼时喜鲜艳,如今长大了,便觉得素净些好。

    胤禛没有再接话。他只是望着眼前的少女,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尖,忽然想起年世兰。世兰也爱红衣,热烈张扬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可眼前这少女,素净得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荷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殿下,富察大人适时插话,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,前头备了酒席,请殿下移步。

    胤禛收回目光,转身离去。那靛青色的袍角在风中轻轻扬起,像一片沉郁的云。

    文鸳望着他的背影,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。她当然察觉到那目光中的探究,明白这印象深刻背后的意味。可她更明白,如今的胤禛,早已不是六年前那个会在马场上驻足的四贝勒了。他是雍亲王,夺嫡的热门人选,是日后那个冷血薄情、坐拥天下的帝王。

    文鸳,钮祜禄氏在一旁拽了拽她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,亲王殿下竟记得你!天爷,这可是天大的机缘……

    什么机缘。文鸳淡淡道,指尖轻轻拨弄着腕上的珊瑚珠子,不过是客套话罢了。

    她转身,向着花园深处走去。那里有一株开得极好的白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像一团凝固的雪。她站在花前,望着那纯白的花瓣,忽然想起小优曾经说过的话——宿主,你的任务是改变命运获取怼值,不是改变历史。

    她当然知道,但是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思想,为什么不改变历史轨迹呢?

    反正胤禛的心是石头做的,捂不热,也焐不化。年世兰那般炽烈的爱,最终换来的是满门抄斩、撞柱而亡。纯元那般完美的情,死后也不过是一具被神化的躯壳。

    她不要爱,她要活着。

    瓜尔佳小姐好雅兴。

    一道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。文鸳转身,便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。他生得面如冠玉,眉眼弯弯,像一尊温润的玉佛,带着几分让人舒服的亲和。

    臣女见过廉亲王殿下。文鸳屈膝行礼,心底却微微一凛。

    富察家怎么想的,亲自招待了雍亲王,让廉亲王自己进门?可是剧情里不是站队的廉亲王吗?这是中间发生了什么?

    免礼。胤禩笑道,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风,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,本王方才在远处瞧见小姐赏花,这白牡丹虽美,却不及小姐万一。

    文鸳垂眸,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:殿下谬赞了,臣女蒲柳之姿,怎敢与牡丹争艳。

    蒲柳之姿?胤禩轻笑一声,那笑声像一串滚落的玉珠,若瓜尔佳小姐是蒲柳,这满京城的贵女,怕都要羞愤而死了。

    文鸳没有接话。她只是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回廊上。那里,胤禛正站在阴影里,望着这边,眼神依旧深沉。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富察家的用意,这场赏花宴,请的不只是雍亲王,还有廉亲王。他们要在两位皇子之间周旋,要在这场夺嫡的棋局里,找到最有价值的筹码。

    殿下,她收回目光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臣女额娘在唤臣女了,臣女先行告退。

    去吧。胤禩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,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。

    文鸳快步走向母亲,裙摆在花丛中曳过,像一朵将谢未谢的菊。她知道,今日这一面,她名动京城的名声怕是又要添上一笔了。

    雍亲王的印象深刻,廉亲王的不及万一,这些话语像风一样,很快就会吹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鸳儿,瓜尔佳夫人握住她的手,指尖微微发凉,方才……

    额娘,文鸳轻声道,无碍,赏完花,咱们早早回府吧。两个亲王争夺富察家,他们瓜尔佳氏还是不要站队的好,不然康熙可不会惯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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