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容垂眸,手轻轻抚上袖口绣着的缠枝石榴。

    那针脚细密,是她坐月子时林秀亲手绣的,说是多子多福。她想起林秀那双粗糙的手,眯着眼睛穿针引线的模样,心里有些许感动,没想到现实生活中没有感受到的温暖,在副本世界感受到了。

    皇上,她轻声道,臣妾还是回侧座吧,这不合规矩……

    什么规矩,皇上打断她,声音带着几分执拗,朕说合,便合。你好好坐着,看着孩子们抓周。

    安陵容不再多言,只轻轻了一声,那声音柔得像春水,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。啧啧啧,这就是皇命难违啊,可惜了,人设不允许自己傲一傲。皇上听着,唇角不自觉弯起,像被什么甜到了似的。

    抓周宴是在午时开始的。

    三个襁褓并排放在殿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案几上,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绫罗,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——笔墨纸砚、算盘账册、胭脂水粉、刀剑弓弩、玉玺模型、佛珠经书。

    开始吧,太后淡淡道,声音不辨喜怒,哀家也想看看,三个孩子,都抓些什么。

    乳母们上前,将三个襁褓一一解开。弘曕最先露出脸来,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好奇的看向四周。

    弘灏安静些,只微微动了动嘴角,溢出一滴晶亮的口水,然后往弘曕的方向爬了爬。倒是弘玥,正准备哭,瞬间被周围的烛光转移了注意,笑嘻嘻的,眼角还残留着没有落下来的泪滴。

    弘曕先,皇上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期待,

    乳母将弘曕抱到案几前,那小家伙竟不哭不闹,黑葡萄似的眼睛在物件上扫了一圈,小手动了动,竟直直抓向那枚赤金打造的私印上。

    殿内一静。安陵容思索了许久,也不记得刚才有看到这枚私印,赶紧呼唤小优调出刚才的监控,看看到底是哪个坑爹的放上去的,这是私印啊,今天来的都是朝廷重臣,太后也在,这不是要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吗?今日一过,三个孩子的安全就更得注意了。

    弘曕抓着私印,小拳头晃了晃,随即笑了起来,像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。皇上(坑爹的)猛地站起,明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风,将案上的绫罗吹得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他大笑,声音洪亮得像雷霆炸响,朕的弘曕,抓了朕的私印!日后大有可为啊!好!好!好!

    他竟亲自上前,将弘曕抱在怀里,在那皱巴巴的小脸上亲了一口。弘曕被他胡子扎得叫,小手却死死攥着那枚金印,不肯撒手。

    大臣们见皇上这么开心,吉祥话、彩虹屁一个接一个,安陵容看了眼面色不变的太后,又扫了眼齐妃那副不遮掩的狠毒模样,眨了眨眼,可惜今天华妃她们因为快生了,只送了礼,人没来,不然还能看见华妃那翻白眼的模样,别说,安陵容是真挺喜欢华妃那神态。

    弘灏,皇上意犹未尽,将弘曕递给乳母,又示意抱弘灏上前,来,轮到你了,抓什么?

    弘灏安静地被放到案几前,黑葡萄似的眼睛在物件上缓缓扫过。他动了动小手,先是碰了碰笔墨纸砚,又碰了碰算盘账册,最后竟抓起了那枚玉。

    殿内再次一静。

    那枚玉很明显的没有雕刻完全,小小的一个,但是皇子抓周的物品怎么可能雕刻不好,一定是不能完整雕刻。安陵容看了眼皇上,得,大胖橘的手笔啊,这丫怎么了,受刺激了?飘了?

    弘灏抓着玉玺模型,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在品味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皇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大笑起来,那笑声却比先前低了几分,像被什么压着似的:好……好……弘灏,好

    他说着,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太后。太后在凤椅中坐得笔直,手里捻着佛珠,一颗颗滑过,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她目光落在弘灏脸上,那眼神深不见底,像两口枯井,让人瞧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皇帝,她开口,声音温和如常,弘灏还小,不过是抓着玩罢了。

    皇上了一声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他将弘灏递给乳母,又示意抱弘玥上前:来,朕的公主,抓什么?

    弘玥被放到案几前,小手在空中乱抓,竟一把抓住了胭脂水粉的盒子。她抓着盒子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那盒胭脂,嘴角动了动,竟像是要笑。

    殿内众人松了口气,随即低低笑了起来。皇上亦笑了,那笑容却比先前真切了几分:好……好……朕的弘玥,抓了胭脂,这是像母妃,日后必定是个貌美的。

    他说着,转向安陵容,目光里带着几分调侃,几分宠溺。安陵容垂眸,脸颊微红,像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:皇上……

    皇上握住她的手,那力道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,朕高兴。三哥孩子各有各的福气,容儿辛苦了。

    安陵容抬眸,望着他。那明黄色的身影在烛光里晃动。

    皇上……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臣妾知足了。

    宴席是在申时散的。

    太后以为由,提前离席。乌雅柔嘉跟在她身后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她今日也穿了新制的贵人服饰,藕荷色缎面绣着缠枝蔷薇,与安陵容初见她时那身相似,却精致了许多。可她站在殿中,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花,蔫蔫的,连颜色都黯淡了几分。

    柔嘉,太后忽然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,今日你可看清楚了?

    乌雅柔嘉一怔,随即跪下,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:奴才看清楚了。贵妃娘娘是天命所归,奴才不敢相比……

    不敢?太后冷笑,佛珠在指间停住,是不敢,还是不想?

    乌雅柔嘉浑身一颤,不敢答话。太后垂眸看着她,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挑选调教少女,忽然觉得疲惫。她像纯元,柔柔的,可是却没有纯元的温润。表面怯生生的像安陵容,可是却没有安陵容骨子里的那种韧劲,皇上见过真正的明珠,怎会看得上一颗鱼目?

    回去吧,她淡淡道,继续练琴。练到皇上召你侍寝为止。

    ……是。

    戌时三刻,乾清宫的宴席终于散尽。

    安陵容有些乏了,靠在椅中,手轻轻揉着太阳穴。她今日站得太久,此刻只觉得腰酸背痛,像被人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似的。

    容儿,皇上走过来,在她身侧蹲下,那动作笨拙得像在哄一个孩子,可是累了?

    臣妾没事,安陵容睁开眼,唇角浮起一丝笑,只是有些乏了。皇上,臣妾还在月子中,今晚……

    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按规矩,她还在做双月子,可她今日盛装出席,风头无两,若是皇上不留宿,明日便会传出贵妃失宠的风言风语。

    朕留下,皇上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朕睡旁边的小榻,陪着你。

    皇上……她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臣妾何德何能……

    别说了,皇上打断她,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,那动作笨拙却执拗,朕只是想陪着你。看着你,朕才觉得这天下,还有些值得朕守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说着,竟真的命人在殿侧加了一张小榻,铺上厚厚的锦褥,自己躺了上去。那小榻狭窄,他高大的身躯蜷在上面,像一条被塞进小船的龙,别扭得可笑。

    安陵容靠在床头,望着他的身影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窗外,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,孤独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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