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历的婚事,是在第一次圆明园之行定下的。

    那日春光明媚,圆明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,像一团团燃烧的锦绣,层层叠叠地铺展在镂月开云殿外。青樱穿着一身藕荷色缎袄,衣襟上绣着淡雅的兰花,站在回廊下,手里攥着一卷《牡丹亭》,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。那湖面波光粼粼,几只水鸟掠过,激起细碎的金光。

    弘历从另一侧走来,穿着石青色常服,腰间系着玉带,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俊。他看见青樱,脚步微顿,随即继续前行,却在经过她身侧时,听见她低低念了一句: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

    他猛地停住。

    青樱抬眸,目光与他相接,那眼底带着几分惊诧和试探,还有几分……说不清道明的恍然。阳光恰好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。

    她想起皇贵妃的话,想起自己反复练习了千百遍的、此刻恰到好处的停顿与抬眸。那卷《牡丹亭》的边角已被她攥得微微发皱,指节也因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这位……姑娘……弘历开口,不知道要不要直接喊她为格格。最近皇贵妃连开三日赏花宴,这一定是谁家的格格。他眸光一闪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这《牡丹亭》……你也喜欢?

    青樱垂眸,将书卷轻轻拢在胸前,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叫,却带着让人心尖发颤的温柔:喜欢。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……四阿哥,也觉得……觉得这话好吗?

    弘历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女,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,轻轻笑了笑,但是心底却嘀咕,她知道我是四阿哥。那笑意不达眼底,像一层薄冰覆在幽深的潭水上。

    他开口,轻声道,很好。远处的假山后,安陵容站在阴影里,望着这一幕,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    她身旁站着华妃,年世兰的妹妹年世芍,此刻正被玉娇带着,在另一处赏花。

    成了,安陵容挑了挑眉,青樱……比本宫想象的,更好。就是不知道彼此都演戏的感情,时间久了,还会有那种一往情深吗?

    华妃冷哼一声,目光落在弘历身上:那小子,看着倒比弘时顺眼些。不过也配不上我的世芍。

    顺眼不顺眼,不重要,安陵容转身,绛红色的袍角在牡丹丛中曳过,像一朵将谢未谢的菊,重要的是,他无缘帝位。

    华妃一怔,随即抬眸:你什么意思?

    安陵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望着远处的湖面,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,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明的凉意。

    年世兰,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本宫要屠龙了。

    回京后,安陵容便开始布局。

    皇上如今的身子,看似健旺,实则早已被那两股药性蛀空。她需要的,只是一个契机,一个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的契机。

    小优,她在意识里轻唤,食疫,需要多少怼值?

    宿主,为群体性疫病,可通过饮食传播,症状为高热、腹泻、体力衰竭,三日可致死。兑换所需:一万五千点。是否确认?

    安陵容指尖一顿。一万五千点。太多了,“还是给一寒传信吧,这次也借甄嬛的手吧”。

    小优没听明白什么意思,但是身为系统,就是遵从,于是小优确定的声音传来:

    确认。

    传信成功。已扣除怼值100点,定向传信已传出。

    她起身,走到案前,提笔写下一封密信。信是给圆明园的管事太监的,说夏日炎热,皇上饮食宜清淡,可多食瓜果,以解暑气。

    那瓜果,自然是的载体。

    月笙,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去,把这封信,送到圆明园。记住,要亲手交给管事太监,不可经旁人之手。

    事情其实很简单,就是让一寒把刘偹放出来,让沈家的人找到,然后沈眉庄无宠,身为她的姐妹甄嬛一定会为了姐妹忘记自己的胧月,去蹚这趟浑水,毕竟当时孩子刚生下来她都能带发修行去,现在就帮忙带个人而已,更何况,她也知道端妃算计她们甄家姐妹了,自然会帮忙。

    到时候谁会怀疑是那一口西瓜引起的时疫呢?死于时疫的是刘偹.......

    月笙退下,殿中重归寂静。安陵容独自坐在案前,望着那封已经封口的信,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
    做个任务,怎么能这么淡定的...算了,为了自己不死,所以,不能多想。

    她想起弘曕、弘灏、弘玥。

    三个孩子都已吃了启智丹,早早便与他们聊过。

    弘曕对帝位势在必得,说额娘,儿子要当皇帝,让天下人都听儿子的。

    弘灏只想当将军,说儿子要去边关,替大哥守着这江山。

    弘玥……弘玥最让她头疼,那丫头片子,整日想着要去海上看看额娘,海里有大鱼,比船还大。

    弘玥,她想起那日,自己揉着太阳穴,无奈道,你是公主,不是……不是海盗。

    公主怎么了?弘玥仰着小脸,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公主就不能去海上?额娘,您不是说,女子也能做先生,也能做很多事的吗?

    安陵容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她想要推行女子学堂,让后宫的太妃们去做女先生,本意是为了给自己积些名声,为了给这天下,埋一颗男女平等的种子。这些自己日常也会给孩子们灌输,不过是为了不让他们到时候蒙圈,弘瞻可是要成为王的男人!

    可没想到,最先被这颗种子影响的,竟是自己的女儿。而且自己还没有付诸行动呢,怎么也得在弘瞻登基之后了。

    啧,算了,她在心里轻轻叹道,不提也罢。反正这天下,很快就是弘曕的了。

    食疫是在七日后爆发的。

    那日圆明园里甄嬛突然带着消失已久的刘偹出现,硬闯了养心殿,禁卫军都出动了,前脚刚下了旨让端妃来养心殿对峙,和甄嬛说了没两句话,结果皇上突然就晕倒了过去,醒后便觉腹痛。

    起初以为是暑气,被刘偹之事气的,所以安陵容直接下令禁足了端妃,也禁足了私自带人进圆明园的甄嬛,甄嬛嘴上喊着冤枉,想着等皇上醒了,看在胧月的份上也会把自己放出来的。

    结果太医开了解暑的药,却越吃越重。甄嬛也慌了,惠嫔终于走出了承乾宫,请旨给甄嬛求情。可是她想的太美好了,甄嬛私自带人见皇上,已经是大罪,更何况皇上为此还伤了身体,不过看在胧月和那张脸的份上,喜提禁足,搬宫到承乾宫侧殿,自此,承乾宫彻底成了冷宫。

    三日后,高热不退,腹泻不止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像一株被虫蛀空的树。

    皇上!皇上!苏培盛跪在床边,声音带着哭腔,太医!太医呢!

    太医们进进出出,却个个摇头。这病症古怪,脉象紊乱,像中毒,却查不出毒源,像疫病,却只在皇上和几位近身伺候的人身上发作。

    端妃便是其中之一,那日含冤死活要冲进殿来,非要澄清自己,结果就被传染上了,皇上直接给她押送回宫了。她本就体弱,被这病症一冲,当日便咽了气。

    端妃娘娘……薨了……宫女来报时,皇上正躺在榻上,意识模糊。他听见这话,忽然睁开眼睛,那眼底一片浑浊,像两口枯井。

    端妃……他喃喃,突然想起了什么,刘偹,查刘偹!一定是他!说完这句话,皇上又晕了过去,苏培盛不敢懈怠,快速派人去调查,但是刘偹早已两日前死在狱中,经过检查,是死于时疫。

    时疫……他先是一懵,然后忽然笑了,那笑声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纹,命该如此,天不佑我!

    苏培盛跪在床边,泪如雨下。他想起安陵容,在皇上晕倒前一日,便带着阿哥和格格们去了杏花春馆避暑,说是怕孩子们染上暑气。

    如今想来,那,怕是早有预谋。

    苏培盛……皇上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,去……去传皇贵妃……朕……朕有话……要说……

    苏培盛一怔,随即垂首:是……是……

    他起身,向殿外走去。可刚走到门口,便看见安陵容站在廊下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,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菊。

    娘娘……苏培盛跪伏在地,这装束,皇上……皇上要见您……

    安陵容轻轻了一声,缓步向殿内走去。那步伐从容,苏培盛的头更低了,这天,要变了。

    皇上躺在榻上,望着那道素白的身影走近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容儿……他开口,声音中已经没有了活力,你来了……

    臣妾来了,安陵容在榻边坐下,声音柔得像春水,皇上感觉好些了吗?

    好不了了……皇上笑了,那笑容苦涩,容儿……朕要走了……这天下……这天下……

    他说着,忽然攥紧她的手,那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:弘曕……弘曕……朕的皇子……朕……朕传位给弘曕……你……你替朕……守着这江山……

    安陵容垂眸,望着那只攥着她的手。那手干枯而冰凉,像一截被风干的树枝,再没了往日的温热。

    臣妾答应皇上,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臣妾……会守着弘曕,守着这江山,直到弘曕长大成人。

    皇上笑了。那笑很淡,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明的释然。

    容儿……他喃喃,声音越来越轻,朕……朕这辈子……最庆幸的……便是……便是遇见了你……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的手忽然一松,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,软软地垂落在榻边。

    安陵容坐在榻边,望着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空。

    她赢了。她屠龙了,她的任务完成了,可是,却有点不对劲,算了,把脑袋里的乱七八糟扔到一边,揉了揉自己发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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