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带着北境特有的苍白,斜斜地照在黑石村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。树皮皲裂,虬枝扭曲,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而破碎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树影边缘,手里攥着一块刚从河边挖来的、湿漉漉的粘土。指尖传来粘稠冰凉的触感,还混杂着细沙的颗粒感。她用力捏了捏,粘土在掌心变形,留下清晰的指印,水分适中,粘性尚可。这是苏老伯半个时辰前带回来的消息——村东小河下游有一片不错的粘土滩,砂石也容易筛取。算是个好消息。

    但她的眉头并没有舒展。

    北边乱石坡的方向,铁柱带去的探查小队还没有回来。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,每一刻都像在心头碾过。三天倒计时,已经过去了一夜加半个白天。筑墙所需的石灰石,是最大的未知数。没有石灰,所谓的“简易水泥”就只是泥巴和砂石的混合物,干燥后或许比纯土墙结实些,但绝对挡不住匪徒的冲击。

    “罗……罗家妹子。”苏婉娘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走过来,碗里是浑浊的、冒着热气的野菜汤。她声音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,“喝点东西吧,从早上到现在,你水米都没进。”

    罗慧接过碗,碗壁烫手。她凑到嘴边,一股苦涩的、带着土腥味的草叶气息冲入鼻腔。她小口啜饮,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些许慰藉,却解不了心头的焦躁。

    村口空地上,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个村民。大多是昨夜站出来支持筑墙的,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蹲着或站着,手里拿着各式各样锈迹斑斑、磨损严重的工具——豁口的铁锹、木柄开裂的镐头、用藤条修补过的箩筐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工具碰撞的闷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土腥味,还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默。他们的目光,时不时瞟向北方的小路,又迅速收回,落在罗慧身上,带着依赖,也带着更深的不安。

    赵老栓蹲在人群边缘,用一块石头磨着他那把旧柴刀的刃口。刺啦——刺啦——单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他磨几下,就抬头看看天色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。他负责的开荒组,今天只去了不到十个人,而且人心惶惶,效率极低。人力,是眼下最紧缺的资源,而时间,是最残酷的鞭子。

    “来了!回来了!”一个半大孩子指着北边小路突然大声的喊起来。

    所有人精神一振,齐刷刷地望过去。

    只见铁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,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满身尘土、脸色疲惫的村民。他们走得很慢,脚步沉重。铁柱肩上扛着一块脸盆大小的灰白色石头,石头表面粗糙,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。

    罗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她放下陶碗,快步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铁柱走到近前,将肩上的石头“咚”一声放在地上,激起一小片尘土。他喘着粗气,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,在尘土中冲出几道沟壑。

    “罗……罗家妹子,”铁柱抹了把汗,声音沙哑,“找到了。乱石坡那边,有这种石头,看着像你说的那个……石灰石。但不多,零零散散嵌在土坡和别的石头缝里,不好挖。这块是最大、最像样的一块,我们几个费了老劲才撬下来。”

    罗慧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块石头。颜色灰白,质地看起来不算特别致密,用手指甲用力抠,能留下浅浅的白痕。她捡起地上另一块坚硬的燧石,用力敲击灰白石的边缘。

    “砰!”一声闷响,灰白石被敲下一小块,断面呈现出更明显的白色,粉末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罗慧捡起一点粉末,放在指尖捻了捻,细腻,有些滑腻感。她又凑近闻了闻,没有特别的气味。土法鉴别石灰石,她只有模糊的理论知识,这石头看起来有几分像,但究竟是不是,含钙量如何,能不能烧出合格的石灰,全是未知数。

    “储量怎么样?像这样的石头,大概能挖出多少?”罗慧激动的问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
    铁柱和身后的村民互相看了看,脸上都露出难色。

    一个年纪稍大的村民开口道:“罗家姑娘,那乱石坡邪性,石头硬,土也硬,还夹杂着别的杂石。我们估摸着,就算把能看见的、好挖的都挖出来,怕是……怕也凑不够筑一道像样围墙的量。而且路远,靠人背肩扛,来回一趟大半天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心,渐渐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最坏的情况之一出现了——材料有,但量不足,开采和运输成本极高。三天时间,光是凑齐足够的石灰石原料,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    备用方案……海边捡贝壳。黑石村离海不算极远,但步行往返至少需要两天。而且需要大量人力,在匪徒随时可能来袭的阴影下,抽调大量青壮离开村庄,无异于自杀。

    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,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只剩青烟。聚集的村民中,响起压抑的叹息和更沉重的呼吸声。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往后缩,眼神里的那点光亮,迅速黯淡下去。

    罗慧站起身,感觉脚下的土地有些发软。阳光照在脸上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权衡着每一个选项的利弊和风险。兑换系统里更高效的采矿工具?点数不够,而且工具解决不了储量根本不足的问题。修改筑墙方案,减少水泥用量,核心部分用水泥,其他用夯土?防御力会大打折扣……

    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焦虑达到顶点时——

    “嘚嘚……嘚嘚嘚……”

    一阵清脆而突兀的马蹄声,夹杂着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辘辘声,从村外另一条相对平坦些的、通往青山县方向的小路上传来。

    这声音与黑石村破败凋敝的景象格格不入。村民们愕然转头,罗慧也循声望去。

    只见一辆半新不旧的青篷马车,正不紧不慢地驶来。拉车的是一匹还算精神的栗色马,马车虽然谈不上豪华,但比起黑石村的一切,已算得上是“体面”。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毡帽的车夫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马车在村口老槐树附近停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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