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走到苏婉娘身边。

    “苏姐姐教孩子们识字,照顾孤寡老人,管理仓库账目。这些活看起来‘轻松’,但维系的是整个镇子的秩序和人心。这又值多少工分?”

    屋子里更安静了。

    炭盆里的煤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照出各种复杂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改变很难。”罗慧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,突然要改,谁都会不安,会怀疑。这很正常。”

    她走回主位,终于坐下。

    “所以今天,我宣布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成立‘评议小组’。”罗慧说,“小组由七人组成:两名老村民代表,两名工匠代表,一名妇女代表,一名青年代表,再加一名镇公所的人。小组的职责,是参与贡献评定的制定和调整,调解镇民之间的纠纷,监督公田和公共资源的分配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陈老栓。

    “陈叔,您愿意当老村民代表吗?”

    陈老栓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他身上,但这次,那些目光里没有了质疑,没有了担忧,只有期待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啥也不懂啊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。

    “您懂。”罗慧说,“您懂种地,懂节气,懂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。您还懂人心——您知道老村民们担心什么,害怕什么,想要什么。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陈老栓感觉眼眶有些发热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,再抬头时,声音已经稳了。

    “我干。”

    罗慧笑了。

    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笑容很淡,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连那块胎记都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,“其他人选,大家推荐,三天内定下来。评议小组每月开一次会,有急事随时可以开。所有决议,都要公开,贴在布告栏上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苏婉娘。

    “苏姐姐,新民会从今天起,要开始做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苏婉娘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讲故事。”罗慧说,“讲黑石镇的故事。讲去年冬天我们怎么挨家挨户送粮,讲春天我们怎么一起开荒,讲夏天我们怎么修渠引水,讲现在我们有煤有盐有铁。要让大家明白,黑石镇能有今天,不是靠哪一个人,是靠我们每一个人。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有人问公田的收成怎么分,有人问工分能不能换布匹和工具,有人问学堂什么时候能盖起来。罗慧一一解答,萧衍和墨衡偶尔补充。气氛从一开始的凝重,渐渐变得活跃,甚至有人开始争论哪种分配方式更公平。

    陈老栓坐在那里,听着,看着。

    他看见老赵在跟墨衡比划打铁的技术要点,看见几个年轻人在争论修路该用石子还是夯土,看见苏婉娘在纸上飞快地记录。炭盆里的煤烧得通红,散发的热量让整个屋子暖烘烘的,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心里那块石头,好像松动了。

    会议结束时,已经是下午申时。

    天色阴沉下来,北风刮得更紧了,吹得窗棂哐哐作响。众人陆续离开,陈老栓走在最后,在门口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罗慧还坐在主位,正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。萧衍站在她身边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。炭盆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,那块胎记在光影中明明灭灭,像某种神秘的印记。

    陈老栓忽然想起一个传说。

    他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,脸上有胎记的人,是上辈子受了天大的委屈,这辈子老天爷给留的记号,让这辈子能活得明白。

    他当时不信。

    现在,他有点信了。

    他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屋子里只剩下罗慧和萧衍。

    炭盆里的煤烧得差不多了,罗慧添了几块新煤。煤块落在炭火上,溅起几点火星,很快就被黑色的煤体吞没,只留下更旺的火光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他们信了吗?”萧衍问。

    罗慧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看着炭火,看着那些煤块在高温下慢慢变红,边缘开始卷曲,冒出细小的蓝色火苗。

    “信了一半。”她最终说,“另一半,要看我们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向萧衍。

    “煤矿那边要加强守卫。盐矿也是。还有北边的山口,要设岗哨。韩猛的人不够,就从民兵里抽调。训练不能停,弩箭的试制要加快。”

    萧衍点头:“已经在做了。韩猛今天一早就带人去北山巡逻了,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韩猛推门进来,一身风尘,脸上带着凝重。他没有行礼,直接走到罗慧面前,压低声音:

    “罗师傅,萧统领,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心一沉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北山深处,发现了至少三处营地。”韩猛的声音很急,“不是临时落脚点,是扎了帐篷,挖了灶坑的营地。看痕迹,人数不下五十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。

    那是一块粗羊毛织成的布料,边缘已经磨损,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深褐色。布面上绣着奇怪的图案——扭曲的线条,像某种图腾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在一个营地附近捡到的。”韩猛说,“这不是咱们大雍的东西。我当年在边军时见过,这是狄戎部落的纹样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瞬间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
    罗慧接过那块布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羊毛。布料很厚实,带着草原特有的腥膻味,还有……一股淡淡的马粪味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向萧衍。

    萧衍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。

    “还有更糟的。”韩猛继续说,“我在山口附近,发现了马蹄印。不是一匹两匹,至少十几匹。蹄印很新,不超过两天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而且那些马蹄印,是从北边来的。”

    北边。

    狄戎草原的方向。

    罗慧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。她握紧了手里的布料,粗糙的羊毛扎得掌心发疼。

    最坏的预感,正在变成现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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