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走出指挥所,硝烟扑面而来,呛得她咳嗽。晨光被烟尘遮蔽,天地间一片灰蒙。远处城墙上的厮杀声像沸腾的锅,惨叫声、金属碰撞声、火焰燃烧声混在一起。她看见东面城墙那段被禁军占领的区域,黑石军的旗帜倒下了,朝廷的旗帜正在升起。血从垛口流下来,在晨光中红得刺眼。她深吸一口气,血腥味灌满胸腔。然后她举起手,向城墙方向做了一个手势。

    等待在指挥所外的信号兵看见,立刻点燃了手中的火把。

    橘红色的火焰在硝烟中跳动,像某种宣告,像某种终结。

    更远处,城墙后的特定位置,埋设火油罐的士兵看见了信号。他们掀开伪装,点燃引信。火焰顺着埋设的沟槽蔓延,像苏醒的巨蛇,爬向预设的位置。

    罗慧握紧剑柄,金属的冰冷让她清醒。她知道,这一步踏出去,要么赢,要么死。没有中间选项。

    火焰开始升腾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东面城墙。

    萧衍的左肩被砍了一刀,甲胄裂开,血从缝隙里渗出来。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热,滚烫的热,像整个人被扔进火炉里。他面前是三个禁军,穿着明光铠,手持长刀,步步紧逼。

    他身后,是二十几个黑石军士兵,背靠着背,围成一个半圆。

    他们脚下,是尸体。

    黑石军的尸体,禁军的尸体,混在一起,血把城墙砖石染成暗红色。有些尸体还在抽搐,有些已经僵硬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,混着火油燃烧的焦臭,还有尸体烧焦的恶臭。

    攻城塔的跳板已经牢牢搭在城墙上。

    更多的禁军正从跳板上涌过来,像黑色的潮水。他们训练有素,阵型严密,长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黑石军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,这个口子正在扩大。

    一个黑石军士兵被长刀刺穿胸口,他惨叫一声,向后倒去,撞在垛口上,然后从城墙上摔了下去。惨叫声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城墙下的混乱里。

    萧衍挥剑挡住劈来的长刀,金属碰撞,火星四溅。他手腕一翻,剑锋划过对方的咽喉。血喷出来,溅在他脸上,温热,黏稠。那个禁军瞪大眼睛,向后倒去。

    但另外两把刀已经砍到。

    萧衍侧身躲开一刀,另一刀砍在他的胸甲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踉跄后退,撞在身后的士兵身上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有人喊。

    萧衍站稳,喘着粗气。他看见更多的禁军从跳板上涌来,看见城墙其他段也在告急,看见远处朝廷军的投石机还在发射,石弹呼啸着砸在城墙上,砸在街道上。

    他看见一个黑石军士兵被石弹砸中,整个人炸开,血肉飞溅。

    他看见一个老人从燃烧的房屋里跑出来,身上着火,惨叫奔跑,然后倒下。

    他看见一个孩子躲在墙角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他咬紧牙关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见了信号。

    城墙后方,一道火光冲天而起。

    不是投石机的火罐,不是箭矢上的火油,而是一道笔直的火柱,从地面升起,瞬间蹿到数丈高。火焰是橘红色的,边缘带着诡异的蓝色,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。

    紧接着,第二道火柱升起。

    第三道。

    第四道。

    火柱沿着城墙内侧特定的位置升起,连成一片,形成一道数丈高的火墙。火焰熊熊燃烧,热浪扑面而来,连空气都在扭曲。

    正在涌上城墙的禁军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们身后的攻城塔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火墙正好挡在攻城塔和城墙之间,挡住了后续部队的增援路线。火焰的高温让攻城塔的木制结构开始冒烟,塔上的弓箭手被热浪逼得后退。

    “火墙!”有人喊。

    “妖术!又是妖术!”

    禁军队伍出现短暂的混乱。

    萧衍抓住机会。

    “杀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吼声撕裂空气。

    剩下的黑石军士兵跟着他冲了上去。他们不再防守,不再后退,而是像疯了一样扑向那些被火墙隔断、孤立在城墙上的禁军。刀砍,剑刺,枪捅,甚至用牙咬,用头撞。

    一个黑石军士兵抱住一个禁军,两人一起从城墙上摔下去。

    另一个士兵被砍断了手臂,却用另一只手把匕首插进敌人的眼眶。

    血,更多的血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禁军在后退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身后没有援军了。火墙隔断了攻城塔,隔断了云梯,隔断了所有增援的路线。他们成了孤军,被围困在城墙上,前后都是敌人。

    萧衍砍倒第三个敌人,喘着粗气,看向火墙。

    火焰在燃烧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。热浪烤得他脸皮发烫,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。他看见火墙后面,攻城塔在后退——塔下的士兵和牛马被火焰逼退,塔身开始倾斜。

    然后,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火焰燃烧的声音,不是厮杀的声音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滚动的、像闷雷一样的声音。

    从城墙下方传来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城墙下,暗堡里。

    李铁柱握着一颗震天雷,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

    暗堡很小,很黑,只有几个射击孔透进一点光。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、汗味、还有尿骚味——有人紧张得尿了裤子。十二个人挤在这里,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两颗震天雷。

    他们是敢死队。

    任务很简单:等信号,点燃震天雷,从射击孔扔出去,目标——攻城塔的塔基,或者塔下密集的敌军队列。

    然后,大概率会死。

    因为震天雷的爆炸范围很大,暗堡离城墙很近,扔出去之后,他们可能来不及躲,就会被爆炸波及。或者,敌人发现暗堡的位置,用投石机砸,用火箭射,用任何方式把他们埋在这里。

    但没有人退缩。

    李铁柱想起三天前,领主亲自来挑选敢死队时的场景。

    “我需要十二个人。”罗慧站在他们面前,脸色平静,“任务很危险,九死一生。但如果我们不用这个办法,城墙会被攻破,黑石领会沦陷,你们的家人,你们的孩子,都会死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自愿报名。”

    李铁柱第一个举手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怕死。他怕。他家里有老婆,有两个孩子,一个五岁,一个三岁。他想看着他们长大,想教儿子打铁,想给女儿攒嫁妆。

    但他更怕城破之后,老婆孩子被屠杀。

    他记得柳家庄被土匪洗劫时的场景,记得那些女人的惨叫,记得那些孩子的尸体。他不想让他的家人经历那些。

    所以他举手了。

    另外十一个人也举手了。

    现在,他们挤在暗堡里,等待信号。

    外面传来厮杀声,惨叫声,火焰燃烧声。暗堡在震动,石屑从头顶落下,掉在肩膀上。有人低声祈祷,有人默默流泪,有人咬着牙,眼睛盯着射击孔。

    然后,他们看见了火墙。

    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,热浪透过射击孔涌进来,暗堡里的温度瞬间升高。

    “信号!”李铁柱喊。

    他点燃了震天雷的引信。

    引信很短,只有三寸,燃烧得很快,发出滋滋的声音,冒出白烟。他握紧震天雷,感觉陶罐表面的粗糙,感觉里面火药的重量,感觉引信燃烧的热度。

    他冲到射击孔前。

    透过孔洞,他看见外面——火墙在燃烧,攻城塔在后退,塔下挤满了朝廷军的士兵,他们正在试图把攻城塔拉离火墙,阵型密集,人头攒动。

    完美的目标。

    李铁柱把震天雷扔了出去。

    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,引信燃烧的白烟在晨光中拖出轨迹。

    其他敢死队员也扔出了震天雷。

    十二颗震天雷,像十二只黑色的鸟,飞向同一个目标。

    李铁柱没有躲。

    他趴在射击孔前,看着那些震天雷落下。

    第一颗砸在攻城塔的塔基上,陶罐碎裂,里面的火药和铁蒺藜洒出来,引信燃尽——

    轰!

    爆炸声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火光冲天,黑烟翻滚,铁蒺藜像暴雨般向四周飞射。塔基的木结构被炸开一个缺口,碎木飞溅,站在附近的士兵被炸飞出去,血肉模糊。

    第二颗震天雷在人群中爆炸。

    第三颗。

    第四颗。

    连续的爆炸声响起,一声接一声,像雷神在怒吼。火光连成一片,黑烟像蘑菇云一样升起,遮住了天空。攻城塔在爆炸中摇晃,塔身倾斜,塔上的弓箭手尖叫着摔下来。

    塔下的士兵陷入混乱。

    爆炸的冲击波把他们掀翻,铁蒺藜刺穿他们的身体,火焰点燃他们的衣甲。惨叫声,哀嚎声,求救声,混在一起,像地狱的合唱。

    李铁柱看见一个士兵被炸断了腿,在地上爬行,肠子拖在后面。

    看见另一个士兵浑身着火,疯狂奔跑,然后倒下。

    看见攻城塔的塔基彻底碎裂,塔身开始倾倒。

    巨大的攻城塔,像被砍断的巨人,缓缓倾斜,发出木材断裂的嘎吱声。塔上的禁军试图跳下来,但太高了,跳下来也是死。他们抓着塔身的栏杆,尖叫,哭泣,祈祷。

    然后,塔倒了。

    轰隆——

    沉重的撞击声让大地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攻城塔砸在地上,碎木飞溅,尘土飞扬。塔身断裂,里面的士兵被压成肉泥,血从废墟里流出来,汇成小溪。

    火墙还在燃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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