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腐烂菜叶的酸味,还有熬药的苦味。

    萧衍带着十个内卫,快步穿过巷道。

    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腰里都别着短刀。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,只有泥泞被踩踏时发出的黏腻声响。

    孙氏医馆在巷子最深处。

    门口确实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墨笔写着“孙氏医馆”四个字。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木牌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萧衍做了个手势。

    两个内卫上前,一左一右贴在门边。另一个内卫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,插进门缝,轻轻拨弄。

    咔哒一声。

    门闩被拨开了。

    萧衍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医馆里很暗。

    窗户用厚布蒙着,只透进一点点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,苦中带涩,钻进鼻腔,刺激得人想打喷嚏。

    正堂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,桌上放着脉枕、笔砚,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。墙角立着药柜,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标签:当归、黄芪、甘草……

    没有人。

    萧衍走到里屋门口。

    门虚掩着。

    他推开门。

    里屋更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小桌。床上被褥凌乱,像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整理。小桌上摆着茶壶茶杯,壶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
    衣柜门开着。

    里面空了一半,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,几件旧袍子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跑了。”影低声说。

    萧衍走到小桌边。

    桌上除了茶具,还有一个陶制的火盆。盆里堆着灰烬,灰是新的,还保持着纸张燃烧后的片状结构。他伸手在灰里拨了拨。

    指尖触到几片没有烧透的纸。

    他小心地捡出来。

    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焦黑卷曲,上面的字迹大部分已经烧没了,只剩下几个残破的笔画。

    萧衍把纸片凑到窗前。

    透过厚布缝隙透进来的光,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。

    第一片纸上,有一个“丞”字的半边。

    第二片纸上,有一个“血”字的下半部分。

    第三片纸上,有一个“印”字的右半边。

    还有一片,上面是“凤”字的一撇一捺。

    萧衍的手指收紧。

    纸片在他掌心被捏得微微变形。

    “丞相。”他低声说,“凤血。印记。”

    影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孙郎中不是普通的奸细。”萧衍转身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,“他是楚稷专门派来的。任务不只是搜集情报,还有……调查领主的身世。”

    空气里的草药味突然变得刺鼻。

    苦味钻进喉咙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令人作呕的感觉。

    萧衍走到床边,掀开被褥。

    褥子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他拿起来,翻开。

    册子里记的都是些普通的医案:某某某,风寒,开麻黄汤;某某某,腹泻,开葛根芩连汤……

    但翻到最后一页,字迹变了。

    不再是工整的医案记录,而是潦草的、匆匆写下的几行字:

    “胎记确在左颊,赤色,形似飞鸟。”

    “平日无异状,唯情绪激动时,皮下似有微光流转。”

    “疑与‘凤血’之说相符。”

    “需进一步确认血脉特性。”

    字迹到这里断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的墨迹有些晕开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萧衍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    “搜。”他说,“把这里翻个底朝天。任何纸片、任何可疑的东西,全部带走。”

    内卫们开始行动。

    翻箱倒柜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响起。草药被倒出来,医书被一页页翻开,床板被掀开,墙壁被敲击检查。

    萧衍走到窗前,掀开厚布。

    窗外是棚户区低矮的屋顶,再远处是黑石岭新修的砖石城墙。城墙上有守卫在巡逻,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城墙的某个方向。

    那里是政务厅。

    罗慧现在应该在那里,等着审讯的结果。

    等着……这个结果。

    “影。”萧衍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留在这里,继续搜。我去见领主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萧衍转身走出医馆。

    巷道里的泥泞溅在他的裤脚上,但他没有在意。脚步很快,几乎是在小跑。清晨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棚户区特有的污浊气味,还有远处城墙方向飘来的、淡淡的硝烟味。

    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。

    丞相。

    凤血。

    印记。

    还有册子上那行潦草的字:“疑与‘凤血’之说相符。”

    孙郎中跑了。

    但跑之前,他已经观察了很久,记录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罗慧脸上的胎记。

    他怀疑那是“凤血”的印记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,都是楚稷的命令。

    萧衍的脚步越来越快。

    肩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痛,绷带下的皮肉一跳一跳地抽动。但他没有停下,反而跑了起来。

    穿过巷道,穿过街道,穿过政务厅前空旷的广场。

    守卫看见他,想要行礼,他已经冲进了大门。

    楼梯在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。

    走廊很长,两侧的油灯还没有熄灭,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停在书房门口。

    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然后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罗慧坐在书桌后。

    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地图,手里拿着炭笔,正在上面标注着什么。听见开门声,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
    萧衍关上门。

    走到书桌前,把那些烧残的纸片放在桌上,还有那本册子。

    罗慧的目光落在纸片上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伸出去,指尖触碰到那个“凤”字的残片。很轻的触碰,像怕碰碎什么。

    然后她翻开册子。

    看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看到那几行潦草的字。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,透过窗纸,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。油灯的光变得黯淡,火焰在灯油里微微摇晃。

    罗慧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但萧衍看见,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很轻微的颤抖,几乎看不见,但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还有她左颊的胎记。

    在晨光里,那赤色的印记显得格外清晰。边缘不规则,像一只展翅的鸟,又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
    “孙郎中。”罗慧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萧衍说,“屋里搜过了,除了这些,没有别的线索。他走得很匆忙,衣服都没带全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在查王福的?”

    “不确定。但李三说,王福昨天下午就察觉了。孙郎中可能更早。”

    罗慧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她的手按在封面上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    “楚稷。”她说,“他派了两个人。一个盯着技术,一个盯着……我。”

    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
    细小的颗粒,旋转、上升、下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    “孙郎中的任务,是确认我的胎记是不是‘凤血’的印记。”罗慧继续说,“他观察了很久,记录了很久。然后……他得出了结论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萧衍。

    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“所以现在,楚稷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他知道我脸上这个胎记,可能真的和‘凤血卫’有关。他知道我可能……真的是前朝那个神秘护卫的后裔。”

    萧衍的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他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肩上的伤口在疼,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

    “孙郎中跑了。”罗慧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但他跑不远。围城第十七天,外面是朝廷军,他出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他可能还躲在领地里的某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或者……”罗慧转过身,“他有别的通道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。

    地图上,黑石领被红线圈起来,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标注:朝廷军营地、巡逻路线、哨塔位置……

    而在领地的某个角落,有一个用炭笔轻轻画出的问号。

    那是城西。

    土地庙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王福在土地庙自杀。”罗慧说,“孙郎中可能也知道那个地方。那里……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密道,或者联络点。”

    萧衍走到地图边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按在那个问号上。

    “我去查。”

    “带一队人。”罗慧说,“要小心。如果孙郎中真的在那里,他手里可能有……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萧衍点头。

    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萧衍。”罗慧叫住他。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罗慧脸上。她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。胎记在光的那一半,赤色像血,又像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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