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死了。

    连尸体都没运回来。

    周煜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,还在摇晃。光线明暗交替,照在他脸上,那道血痕在光影里时隐时现。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福手里的密信,眼神空洞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“信上说……”周福展开密信,手抖得厉害,“黑石领的巡逻队,提前埋伏在黑石岭的隘口。他们用的不是弓箭,是……是一种能连发的弩机。周校尉的人刚进山谷,就被弩箭覆盖……没有人逃出来。”

    连发弩机。

    又是那种该死的新玩意儿。

    周煜想起之前的情报——黑石领有一种叫“神机弩”的武器,射速极快,精度极高,朝廷军的骑兵冲锋,好几次都被这种弩箭打退。现在,连他派去骚扰的小股部队,都逃不过这种武器的猎杀。

    “尸体呢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还……还在黑石岭。”周福低下头,“黑石领的人把尸体堆在谷口,插了块木牌,上面写着……写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写着什么?”

    “‘犯境者,此下场’。”

    六个字。

    简单,粗暴,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周煜脸上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。

    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他伸手抓住衣襟,用力扯开,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。皮肤上,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。

    “出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周福愣了一下:“侯爷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让你出去!”周煜咆哮起来,声音嘶哑得像野兽,“滚!都给我滚!”

    周福连滚爬爬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书房里,又只剩下周煜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踉跄着走到书桌旁,抓起桌上的酒壶。壶里是烈性的烧刀子,是他平时用来招待武将的。他拔掉塞子,仰头就灌。

    酒液辛辣,烧过喉咙,一路烧进胃里。

    他呛了一口,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但他没有停,继续灌,直到壶里的酒一滴不剩。

    空酒壶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,停在墙角那只死老鼠旁边。

    周煜扶着桌子,慢慢坐倒在椅子上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,在他眼里分裂成好几个重影。墙上的地图,那幅曾经代表荣耀和权力的地图,现在扭曲变形,像一张嘲讽的鬼脸。旁边的明光铠,金色的甲片在光影里闪烁,闪烁得像……像坟墓里的磷火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癫狂。

    “棋子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是棋子……朝廷的棋子……黑石领的棋子……所有人的棋子……”

    笑着笑着,他又哭了。

    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和墨,流进脖子里,冰凉黏腻。

    他知道,完了。

    安北侯府,完了。

    无论朝廷和黑石领谁赢,他都完了。朝廷赢了,会追究他“剿匪不力”、“坐视叛逆坐大”的罪责。黑石领赢了……那个丑女人,绝对不会放过他。他曾经那样羞辱她,打压她,甚至派人去杀她。

    她会怎么对他?

    像对周猛那样,把尸体堆在谷口,插块木牌?

    或者更残忍?

    周煜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酒意上涌,他的脑子越来越昏沉,但某个念头,却越来越清晰。

    一个疯狂的,危险的,但或许……是唯一生路的念头。

    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到墙边,伸手抚摸那幅地图。手指划过朱砂勾勒的边界,划过那些已经失去控制的庄子,划过黑石领的位置,最后……停在了北边。

    北边,是草原。

    是狄戎的地盘。

    是术赤的部落。

    周煜的手指,在那个位置,轻轻敲了敲。

    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    像在敲一扇门。

    一扇……通往地狱,或者……通往另一条生路的门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,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,渐渐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书房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。周煜的影子,被拉得极长,投在墙上,和那套明光铠的影子重叠在一起,像两个纠缠的鬼魂。

    窗外,风更大了。

    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像谁在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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