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牌在罗慧掌心翻转。

    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,那些复杂的纹路在雪地反射的微光下,像活物般盘踞着。她认不出这是什么兽类——似虎非虎,似狼非狼,缠绕的藤蔓纹路透着一种官家制式的威严,绝非民间能有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又看向那张羊皮地图。

    “黑石村”三个字写得歪斜,像是随手标注。但那个三角形符号画得格外工整,墨迹也比其他标记深一些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她凑近辨认:“墙高丈余,人口增,有操练声。”

    风雪又起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
    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不是土匪。”

    罗慧点头。土匪不会用这种制式铜牌,也不会画这么工整的地图。她抬起头,与萧衍对视。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,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凝重——黑石村,已经被盯上了。

    “带回去。”罗慧说。

    两个民兵架起那个冻得发抖的人。羊皮袄在雪地上拖出痕迹,那人挣扎了一下,被萧衍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只是迷路的商人……”那人哆嗦着说,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萧衍没理他。

    一行人回到村里。雪夜的村庄很安静,只有几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苏婉娘家的灯还亮着,她大概在准备明天的冬学教案。墨工坊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敲打声——墨衡又在熬夜了。

    临时关押处设在村西头一间废弃的土屋。

    这屋子原本是存放农具的,四面墙还算完整,只有一扇小窗,用木条钉着。民兵在屋里生了堆火,火光跳动,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
    萧衍把那人按在墙角的草堆上。

    “名字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赵……赵四……”那人缩着脖子,眼睛不敢看萧衍。

    “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行商,卖……卖皮货的……”

    萧衍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,举到赵四眼前。火光在铜牌表面跳跃,那些纹路仿佛在蠕动。

    “行商带这个?”

    赵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捡……捡的……”

    萧衍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到火堆旁,从炭火里抽出一根烧红的木柴。木柴前端冒着青烟,火星噼啪作响。他拿着木柴走回来,在赵四面前蹲下。

    热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赵四往后缩,背抵着土墙,退无可退。

    “我再问一次,”萧衍的声音很平静,“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汗水从赵四额头渗出来。他盯着那根烧红的木柴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她看着这一幕,胃里有些翻腾。前世在医院,她见过太多伤口——烫伤、烧伤,皮肤焦黑溃烂的样子。但她没移开视线。她知道萧衍在做什么,也知道为什么必须这么做。

    这个冬天,黑石村不能有任何闪失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真是行商……”赵四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萧衍把木柴往前递了半寸。

    热浪灼得赵四脸皮发疼。他尖叫起来:“我说!我说!”

    木柴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安北侯府……”赵四喘着粗气,“我是安北侯府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火堆噼啪一声,爆出一颗火星。

    罗慧的心沉了下去。安北侯府——镇守北境的世袭军功贵族,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统治者。黑石村所在的这片荒原,理论上都归安北侯管辖。

    “具体做什么?”萧衍问。

    “探子……外围的探子……”赵四语速很快,像是怕说慢了那根木柴就会戳过来,“侯府让我们巡视北境各村庄、集市,留意……留意异常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异常情况?”

    “人口突然增多,筑墙修堡,聚集流民……还有操练的动静。”赵四偷眼看了看萧衍,“黑石村最近……最近变化有点大。有人报上去,我就被派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萧衍把木柴扔回火堆。

    火星溅起,赵四吓得一哆嗦。

    “只是看看?”萧衍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真的只是看看!”赵四急急地说,“侯府规矩,发现异常先报上去,上面决定怎么处理。我就是个跑腿的,远远看一眼,画个地图,记点情况……没有恶意,真的没有!”

    罗慧走进屋子。

    她的影子被火光拉长,投在土墙上。赵四看到她,眼睛瞪大了些——他大概没想到,这个脸上有胎记的女人,会是这里能做主的人。

    “侯府对‘异常’的村庄,一般怎么处理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赵四听出了一丝寒意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得看情况。”赵四咽了口唾沫,“如果是小打小闹,可能就派个税吏来,多收点税。如果……如果动静太大,可能会派人来‘协助管理’。”

    “协助管理?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派个管事过来,接管村子。”赵四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或者……或者直接划进侯府的封地,村民变成侯府的佃户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,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
    罗慧走到火堆旁,伸手烤火。手掌被冻得发麻,现在才慢慢恢复知觉。她看着跳动的火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    安北侯府注意到了黑石村。

    这比柳家庄的敌意更麻烦,比黑风寨的威胁更危险。柳家是地方乡绅,土匪是流寇,但安北侯府是这片土地法理上的统治者。他们有权征税,有权派驻官员,甚至有权以“维护地方安定”为名,直接派兵接管。

    而黑石村现在有什么?

    一道土墙,几十个训练了不到一个月的民兵,一些刚开垦的荒地,一群刚看到希望的村民。

    对抗安北侯府?

    那是找死。

    “你画的地图,报上去了吗?”萧衍问。

    “还……还没有。”赵四说,“我得回去交了差,上面才会看。我这次出来要跑五六个村子,黑石村是最后一站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”罗慧转过身,“如果你不回去,侯府暂时不会知道黑石村的具体情况?”

    赵四的脸色白了。

    “姑娘……不,夫人……您……您不能杀我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我要是回不去,侯府一定会查。探子失踪不是小事,他们会派更多人来看……到时候……到时候更麻烦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的是实话。

    罗慧知道。杀一个探子容易,但后续的麻烦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安北侯府不是柳家庄那种乡绅,他们有完整的官僚系统和情报网络。一个外围探子失踪,可能会引发一系列调查。

    但不杀呢?

    放赵四回去,他一定会把黑石村的情况报上去。墙高丈余,人口增加,有操练声——这些信息足够让安北侯府把黑石村列为“重点关注对象”。

    两难。

    真正的两难。

    萧衍看了罗慧一眼。他的眼神在问:怎么办?

    罗慧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。雪又下起来了,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飞舞。远处的房屋轮廓模糊,只有几点灯火在风雪中摇曳。

    这个村子,这些灯火,这些刚刚开始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人。

    她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
    “分开审。”罗慧说。

    萧衍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把他带到隔壁屋子。”罗慧指了指赵四,“你审一次,我审一次。问同样的问题,看答案是不是一样。”

    这是最简单的测谎方法。

    赵四被两个民兵拖起来,带到隔壁那间更破的土屋。屋里没生火,冷得像冰窖。他被按在墙角,冻得牙齿打颤。

    萧衍先审。

    他问得很细:侯府探子的组织架构,巡视路线,上报流程,联络方式。赵四答得磕磕巴巴,但大致能对上。他说自己属于“外巡组”,每组三人,他是其中一个。巡视周期是一个月,每次要跑五到八个村子。发现异常后,要画地图、写简报,回去交给组长,组长再往上报。

    “组长是谁?”萧衍问。

    “王……王管事。”赵四说,“侯府外院的二管事,专门管我们这些外围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组另外两个人呢?”

    “一个在青山县等着,一个去北边的村子了。”赵四说,“我们约好三天后在县城的‘悦来客栈’碰头,交差。”

    萧衍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他审了大概两刻钟,然后出来,对罗慧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轮到罗慧了。

    她走进那间冰冷的土屋。赵四缩在墙角,看到她进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——他大概不明白,为什么这个女人要来审他。

    罗慧没坐。她站在赵四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们组长,”她开口,“王管事,有什么喜好?”

    赵四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喜……喜好?”

    “喜欢喝酒吗?喜欢赌钱吗?有没有相好的?”罗慧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聊家常,“他管你们严不严?会不会克扣你们的跑腿钱?”

    赵四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这不是他预想中的问题。他以为这个女人会问侯府的兵力、意图、计划——那些他准备了一堆半真半假答案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王管事……爱喝酒。”赵四终于说,“汾酒,越烈越好。赌钱……偶尔玩两把,但输不起,输了就发脾气。相好的……有个叫翠红的,在县城百花巷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细。

    细到王管事喝酒喜欢配什么下酒菜,赌钱喜欢玩骰子还是牌九,发脾气时会摔什么东西。这些细节,编是编不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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