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越下越大,覆盖着战场上的血迹和尸体。临时搭起的棚子下,伤员躺了一地,呻吟声和压抑的哭泣混在一起。罗慧的左肩已经草草包扎,她站在镇公所门前的台阶上,看着韩猛拖着受伤的腿走来,手里拿着一卷染血的麻纸。萧衍靠在她身边的门框上,脸色苍白得吓人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远处,苏婉娘带着人正押着陈老栓几个,朝这边走来。风吹过,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。罗慧知道,战斗结束了,但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。

    脑海里浮现的,却是半个时辰前,南墙墙头的那一幕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风雪呼啸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南墙墙头,左手扶着墙垛,右手握着强弩。弩身冰凉,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。她调整呼吸,深深吸气,再缓缓吐出。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,又被风吹散。

    墙下,战场喧嚣。

    喊杀声、金属撞击声、战马嘶鸣声、惨叫声,混成一片混沌的声浪。血腥味从下方升腾上来,钻进鼻腔,带着铁锈般的腥甜。雪花落在脸上,融化,留下冰凉的水痕。

    罗慧的心,却异常平静。

    这种平静很奇怪。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疼痛一阵阵传来,像烧红的针在刺。体力早已透支,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。但她握着弩的手,很稳。

    准星,对准了战场核心。

    那里,术赤的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。

    狄戎王子穿着深褐色的皮甲,外面罩着狼皮大氅。他挥舞弯刀,每一次劈砍都带起血花。萧衍在他面前,长矛如龙,但身上已经多处负伤。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,鲜血染红了半边棉袍。每一次格挡,动作都慢了一分。

    罗慧的准星,牢牢套住术赤的胸口。

    皮甲保护的薄弱处——左胸下方,肋骨之间。那里没有铁片,只有两层鞣制过的牛皮。弩箭能穿透。

    她调整呼吸。

    吸气,呼气。

    周围的喊杀声渐渐远去,像隔着一层水幕。视野里,只剩下术赤的身影。他策马转身,弯刀高举,劈向萧衍。萧衍侧身,长矛斜挑。刀锋擦着矛杆划过,火星迸溅。

    就是现在。

    术赤格开萧衍一矛,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。

    身体出现微小的僵直。

    罗慧扣动了扳机。

    “咔——”

    弩弦震动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战场喧嚣淹没。

    但特制的弩箭离弦而出,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。

    箭身漆黑,箭镞三棱,带着螺旋状的纹路。它穿透混乱的人群缝隙,穿过飘落的雪花,穿过弥漫的血雾。

    “噗。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箭镞深深扎入了术赤的左肩胛下方。

    不是心脏。

    偏了半寸。

    但足够了。

    剧痛和冲击让术赤惨叫一声,声音凄厉,像受伤的狼。他手中的弯刀几乎脱手,攻势顿止。他低头,看着左肩下方冒出的箭杆,黑色的箭羽在风中颤动。

    鲜血,瞬间染红了皮甲。

    罗慧放下弩。

    手臂在颤抖。

    不是恐惧,是脱力。刚才那一箭,耗尽了最后的心神。她靠在墙垛上,大口喘气。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刺得生疼。

    墙下,战场在变化。

    萧衍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。

    他怒吼一声,声音嘶哑,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势。长矛如毒龙出洞,直刺术赤面门!矛尖寒光闪烁,带着必杀的气势。

    术赤勉强侧头躲开。

    动作慢了。

    矛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肩部的伤口崩裂,更多的鲜血涌出,染红了狼皮大氅。他脸色煞白,额头冒出冷汗。

    “王子!”

    周围的狄戎骑兵惊呼。

    他们看到术赤中箭,看到王子受伤。士气,像被戳破的皮囊,迅速泄去。攻势开始停滞,阵型出现混乱。

    黑石军则士气大振。

    “将军威武!”

    “杀!”

    残存的士兵们爆发出怒吼。他们举起武器,开始反击。长矛刺出,砍刀挥舞。狄戎骑兵节节败退。

    术赤咬牙。

    他抬头,恨恨地瞪了一眼南墙方向。

    虽然看不清具体是谁,但他知道,是那个人射的箭。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女人。他记住了这张脸,记住了这一箭。

    “撤!”

   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

    声音嘶哑,带着不甘和愤怒。

    “带上受伤的兄弟,撤!”

    狄戎骑兵开始撤退。

    他们调转马头,朝南面草原奔去。马蹄踏碎雪地,溅起血泥。术赤被卫队护在中间,捂着伤口,脸色苍白如纸。

    萧衍没有追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看着狄戎骑兵远去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身,看向南墙。

    罗慧还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两人目光交汇。

    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但一切,都在眼里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领主。”

    韩猛的声音,将罗慧从回忆中拉回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。

    韩猛已经走到台阶下。他左腿的伤口用布条缠着,渗出血迹。脸上沾着血污和烟灰,眼睛布满血丝。他手里的麻纸,边缘染着暗红色的血。

    “北线巷战,”韩猛开口,声音沙哑,“清点完毕。”

    罗慧点头:“说。”

    韩猛展开麻纸。

    纸上的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血浸透,字迹模糊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念:

    “北门防线,原驻守士兵四十七人,民兵三十人。战死……三十九人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重伤,失去战斗能力者,十一人。轻伤可继续作战者,二十七人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指甲陷进掌心。

    “巷战阶段,”韩猛继续,“我率援军五十人加入。战死……二十三人。重伤八人,轻伤十九人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罗慧。

    “北线总计,战死六十二人,重伤十九人,轻伤四十六人。现存可战兵力……五十八人。”

    五十八人。

    罗慧闭上眼。

    北门原驻守七十七人,加上韩猛的五十援军,总计一百二十七人。现在,只剩五十八人还能战斗。

    伤亡过半。

    “南线呢?”她问。

    声音平静,但萧衍听出了那一丝颤抖。

    韩猛看向萧衍。

    萧衍靠在门框上,脸色苍白,但声音还算稳定:“南墙防线,原驻守士兵六十三人。战死……三十一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重伤,十四人。轻伤,十八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带去的一百援军,”萧衍继续说,“战死……四十二人。重伤二十一人,轻伤三十七人。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南线总计,战死七十三人,重伤三十五人,轻伤五十五人。现存可战兵力……八十二人。”

    罗慧睁开眼。

    她看向萧衍。

    他的右肩伤口,已经重新包扎过,但纱布还在渗血。左臂上,还有几道刀伤。棉袍几乎被血浸透,颜色暗红。

    “你该去治伤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听完。”萧衍摇头。

    罗慧没有再劝。

    她看向韩猛:“西线?”

    这时,苏婉娘已经押着陈老栓几人,走到了镇公所前的空地。

    她身上也沾着血,但不是她的。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她走到台阶下,对罗慧行礼。

    “领主,西线已肃清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的声音,带着一丝疲惫。

    “叛逃者七人,全部擒获。其中两人反抗,已按《约法》战时条例,就地正法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西线民兵,原三十人。战死……三人。重伤两人,轻伤五人。现存可战兵力……二十人。”

    罗慧点头。

    她走下台阶,走到空地中央。

    陈老栓被反绑着双手,跪在地上。他脸上有淤青,嘴角流血。另外四人,也都跪着,低着头,不敢看罗慧。

    周围的士兵和村民,渐渐围拢过来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罗慧,看着跪在地上的叛逃者。眼神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鄙夷,也有怜悯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陈老栓面前。

    “陈老栓。”她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
    陈老栓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红肿,脸上有泪痕。他看着罗慧,嘴唇颤抖:“领……领主……我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错在哪里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该逃跑……不该带着人逃跑……”陈老栓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……我怕死……我真的怕死……”

    “怕死,不是错。”罗慧说。

    陈老栓愣住。

    周围的村民也愣住。

    罗慧看着陈老栓,眼神平静:“战场上,谁不怕死?我也怕。萧衍也怕。韩猛也怕。每个人都怕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怕死,不是背叛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陈老栓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《约法》第三条,”罗慧的声音提高,“战时临阵脱逃、动摇军心者,斩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,在风雪中回荡。

    “你们七人,在敌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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