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推开议事棚的门,晨光涌了进来。棚内,萧衍、墨衡、苏婉娘已经等在那里。桌上摊开着一张简陋的地图,上面用炭笔画着黑石集的轮廓,以及几个新标记的点。墨衡的手指在“墨工坊”的位置敲了敲,眉头紧锁。苏婉娘面前摆着几本新制的账册,墨迹还未全干。萧衍抱着手臂站在窗边,目光投向村外空地,那里,第一批参加加量操练的青壮已经集合完毕。罗慧走到桌边,手按在地图上。“从今天起,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我们要学会两件事。第一,让陈文远看到他想看到的。第二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做我们必须做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棚内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远处传来的操练声,整齐而有力,像某种心跳,像某种节奏。那声音透过木板的缝隙钻进来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萧衍转过身,看向罗慧。他的眼神很沉,沉得像深潭,看不出情绪。墨衡的手指停在地图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苏婉娘合上账册,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“陈文远什么时候回来?”墨衡问。

    “一个月后。”罗慧说,“也可能更早。他说是‘定期巡视’,但没说具体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要在一个月内,把所有不该让他看见的东西,都藏起来。”萧衍说。

    “不是藏起来。”罗慧纠正道,“是让他看见他想看见的,然后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继续做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墨衡,工坊现在什么情况?”

    墨衡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炼钢炉已经建好三座,都在后山山洞里。按照你给的图纸,用的是坩埚法,出钢质量比官坊的好三成。但烟大,味道重,白天不敢开炉。”

    “晚上呢?”

    “晚上可以,但需要更多木炭,而且火光容易暴露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停在“后山”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挖地道。”

    墨衡一愣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从山洞深处,挖一条通风道,通到更远的山坳里。”罗慧说,“烟从那里排出去,火光用厚布遮挡。木炭的问题,让村民多砍柴,就说冬天要储备。”

    “那需要时间。”墨衡说,“至少半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半个月。”罗慧说,“这半个月,工坊明面上做什么?”

    墨衡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可以做农具。犁头、锄头、镰刀,这些都需要。还可以做木工活,桌椅板凳,门窗框架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罗慧点头,“就做这些。做得精细些,让陈文远看见,黑石集的工匠手艺不错,但也就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她转向苏婉娘。

    “账目呢?”

    苏婉娘翻开账册。

    “粮食库存,够全村吃三个月。但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,加上操练加量,只能撑两个月。钱还剩十二两七钱,主要花在买铁料和盐上。”

    “盐还剩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三十斤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盐是命脉。没有盐,人会浮肿,会无力,会死。黑石集不产盐,只能从外面买。而买盐需要钱,需要路引,需要不被盘查。

    “陈文远来巡视,一定会查粮食和盐。”她说,“账目要做两套。一套是真的,一套是给他看的。真的那套,你记在心里。假的那套,要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咬了咬嘴唇。

    “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粮食库存,报少两成。就说前阵子闹鼠患,损失了一些。盐,报少一半,就说村民节俭,用得省。”罗慧说,“钱的话,就说大部分都花在买农具和修房子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实际缺口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我会想办法。”罗慧说,“萧衍,操练的事,你怎么安排?”

    萧衍走到桌边,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。

    “明面操练,就在村口空地。每天一个时辰,练队列,练体能,练基本的棍术。暗地训练,在后山山谷。每天晚上两个时辰,练弩箭,练夜战,练小队配合。”

    “弩箭有多少?”

    “二十把。箭矢三百支。”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罗慧说,“至少需要五十把,箭矢一千支。”

    “材料不够。”墨衡插话,“弩臂需要硬木,弩机需要精钢。精钢我可以炼,但硬木需要时间去山里找,去砍,去晾干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去找,去砍,去晾干。”罗慧说,“但要注意,不能让陈文远的人看见。砍树的时候,分散开,伪装成砍柴。晾干的时候,藏在山洞深处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参与暗训的人,要严格筛选。必须是绝对可靠,嘴严,不怕苦的。人数控制在三十人以内。”

    “三十人够吗?”萧衍问。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罗慧说,“但这是我们现在能承受的极限。人再多,容易暴露。而且,粮食和盐也不够。”

    棚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远处的操练声还在继续,那声音很整齐,很有力,但此刻听在耳中,却像某种压力,某种重量,压在每个人的肩上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地图上,照出那些炭笔画的线条,那些标记的点,那些需要隐藏的秘密,那些必须继续的事业。

    罗慧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她能看见空地上那些正在操练的青壮,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很挺拔,很坚定。他们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烁,像细碎的钻石。他们的呼吸很沉稳,很有节奏。他们的眼神,专注而锐利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群农民。

    这是一支军队。

    一支由她训练出来的军队。

    一支正在崛起的军队。

    但此刻,这支军队需要隐藏,需要伪装,需要在敌人的眼皮底下,悄悄生长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墨衡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罗慧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柳文轩。”墨衡说,“他跑了。但跑去了哪里?会不会去找陈文远?或者去找周煜?如果他告密,说黑石集有弩箭,有炼钢,有操练,那我们做的一切伪装,都没有意义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心,微微一沉。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。她能看见墨衡眼中的担忧,萧衍眼中的凝重,苏婉娘眼中的不安。

    柳文轩。

    那个逃走的柳家少爷。

    那个亲眼见过黑石卫操演的人。

    那个知道黑石集秘密的人。

    如果他真的去告密……

    “他不会去找陈文远。”罗慧说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陈文远是侯府的人,是周煜的人。”罗慧说,“柳文轩如果去找陈文远,就等于自投罗网。陈文远会把他抓起来,交给周煜。周煜会怎么处置他?柳家已经完了,柳文轩现在是一条丧家之犬,没有任何价值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会不会去找‘西边’?”萧衍问。

    罗慧沉默了。

    西边。

    那个神秘的势力。

    那个柳文轩在绝望中喊出的名字。

    那个可能比侯府更危险,更不可控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有可能。”罗慧说,“但如果他去找西边,需要时间。西边离这里很远,消息传递需要时间,派人来查探需要时间。而且,西边会不会相信他?一个逃犯的话,有多少可信度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无论如何,我们要做好准备。萧衍,从今天起,村外十里范围内,要设暗哨。白天两人一组,晚上三人一组,轮流值守。发现任何可疑的人,立刻回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墨衡,工坊的生产,加快速度。尤其是弩箭,优先做。苏婉娘,账目的事,今晚就开始做。我要在三天内,看到两套完整的账册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罗慧说,“陈文远下次来,不会空手来。他会带人,带更多眼睛。我们要准备好‘贡品’。”

    “贡品?”苏婉娘一愣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罗慧说,“让他看见黑石集的价值,但又不觉得是威胁的价值。比如,精巧的手工,新奇的玩意儿,实用的工具。这些东西,既能满足他的好奇心,又能让他觉得,黑石集值得留着,值得监控,但不值得立刻拔掉。”

    墨衡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做。手摇风扇,硬木文具,还有……植物染料。”

    “植物染料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墨衡说,“我用后山几种野花和树皮试过,能染出很鲜艳的颜色。红色,黄色,蓝色,都比市面上的靛蓝和土黄要亮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罗慧点头,“就做这些。做得精致些,包装得好看些。等陈文远来的时候,送给他。”

    “那周煜呢?”萧衍问,“如果周煜亲自来呢?”

    罗慧的心,又是一沉。

    周煜。

    安北侯世子。

    那个骄纵,贪婪,不可一世的贵族子弟。

    那个视黑石集为肥肉,为猎物,为需要控制的钉子的存在。

    如果他亲自来……

    “如果他亲自来,”罗慧说,“那我们就用更大的‘贡品’,更大的‘惊喜’,让他觉得,黑石集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,杀了可惜,留着更有价值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前提是,我们要在他来之前,把该藏的东西都藏好,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。”

    阳光越来越亮,照得议事棚内一片通明。

    远处的操练声停了,传来解散的口令。那些青壮的身影开始散开,三三两两,走向各自的岗位,走向各自的工作。他们的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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