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转身离开训练场,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需要去墨工坊看看青霉素扩产的情况,需要和苏婉娘核对这个月的粮食库存,需要和墨衡讨论煤矿扩产的计划。军队在变强,但黑石镇不能只有军队。她走过镇子中央新修的水泥路,路边有妇人抱着孩子对她行礼,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。罗慧对她们点点头,脚步没有停。时间不等人,安北侯府不会永远沉默,朝廷的耳目也不会永远闭塞。在黑石镇真正站稳脚跟之前,每一刻都不能浪费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煤矿在镇子西北方向十里外的山坳里。

    正月末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,吹过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枯草。罗慧骑马赶到时,墨衡正站在一处新挖的矿坑边缘,手里拿着块黑得发亮的石头。

    “镇长。”墨衡听见马蹄声回头,脸上沾着煤灰,“您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罗慧下马,走到矿坑边往下看。

    坑深约两丈,底部已经挖出几条向山体延伸的巷道。十几个矿工正用铁镐和撬棍开采煤层,煤块被装进藤筐,由简易的滑轮装置吊上来。空气中弥漫着煤尘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,铁器敲击岩石的声音在坑壁间回荡,沉闷而有力。

    “路修好了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“修好了。”墨衡指向山脚下那条新开辟的土路——路面用碎石垫过,虽然简陋,但足够马车通行,“从矿场到镇子,马车一个时辰能跑个来回。防护设施也建了,坑边打了木桩,拉了麻绳,每个矿工下去前必须检查安全绳。”

    罗慧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看见矿坑旁搭起了几个草棚,棚子里有火堆,火堆上吊着铁锅,锅里煮着热水。几个轮休的矿工蹲在棚子边喝水,脸上都是煤灰,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。

    “现在一天能出多少煤?”

    “昨天出了八百斤。”墨衡说,“等巷道再挖深些,人手再熟练些,一天两千斤没问题。这煤层不厚,但埋得浅,开采容易。”

    罗慧接过墨衡手里的煤块。

    煤块沉甸甸的,表面有光泽,断面能看到清晰的层理。她用手指捻了捻,煤粉沾在指尖,黑得像墨。

    “炼焦窑呢?”

    “在那边。”墨衡指向山坳另一侧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炼焦窑建在背风的山坡下。

    那是三座用耐火砖砌成的圆筒形窑炉,每座约一人高,窑顶有烟囱,窑侧有加煤口和出焦口。窑炉周围堆着成垛的煤块,几个工匠正用铁锹往窑里装煤。

    空气里飘着焦糊味,混合着煤炭燃烧特有的硫磺气息。

    墨衡走到一座窑炉前,窑炉刚熄火不久,炉壁还散发着余温。他用铁钩拉开出焦口的小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更浓烈的焦味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试验失败了。”墨衡说,“温度没控制好,煤全烧成了灰。第二次温度太低,煤没完全焦化,还是煤块。这是第三次——”

    他从出焦口里钩出一块暗银灰色的固体。

    那固体约拳头大小,表面有蜂窝状的气孔,质地坚硬,敲击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

    “焦炭。”墨衡把焦炭递给罗慧,“虽然杂质还多,气孔不均匀,但已经能用了。”

    罗慧接过焦炭。

    焦炭比煤块轻,握在手里有种粗糙的颗粒感。她凑近闻了闻,焦糊味里带着一丝金属的腥气。

    “产量呢?”

    “一窑煤,能出六成焦炭。”墨衡说,“浪费还很大,但够用了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他指向窑炉旁几个陶罐,“我们收集到了煤焦油。”

    陶罐里装着粘稠的黑色液体,表面泛着油光,气味刺鼻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有毒,但能当防水涂料,还能提炼出其他东西。”墨衡说,“镇长您说过,煤炭浑身是宝,一点不假。”

    罗慧看着手里的焦炭,又看看那些煤焦油。

    她知道,在这个时代,焦炭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意味着更高的炉温,意味着更好的铁,意味着——真正的工业雏形。

    “高炉建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试验场。”墨衡说,“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高炉试验场在煤矿和镇子之间的荒地上。

    那是一座用耐火砖和粘土砌成的塔状建筑,高约两丈,底部有鼓风口,中部有加料口,底部侧面有出铁口。炉子旁边堆着焦炭、铁矿石和石灰石,几个工匠正在调试牛皮风箱。

    风箱是用整张牛皮缝制的,连接着竹管,竹管通入炉底。两个壮汉一推一拉,风箱发出呼呼的声响,空气被压入炉内。

    炉子里已经生了火。

    透过加料口能看到炉内通红的火光,热浪从炉口涌出,烤得人脸颊发烫。铁矿石、焦炭和石灰石按比例从加料口投入,在炉内高温下发生着复杂的化学反应。

    墨衡蹲在出铁口旁,手里拿着根铁钎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试验,我们用木炭炼铁,炉温不够,铁水流动性差,杂质多。”他说,“第二次用了半焦半炭,好一些,但还是不理想。这是第三次,全用焦炭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看炉火,又看了看天色。

    “再等半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罗慧站在炉子旁。

    热浪烤得她棉袍发烫,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燃烧的烟味、铁矿石的土腥味、还有石灰石受热分解的刺鼻气味。风箱的呼呼声、炉火燃烧的噼啪声、工匠们低声交谈的声音,混在一起,构成一种奇异的工业交响。

    她想起前世在医院值夜班时,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钢厂高炉的火光。那火光在夜空中红得耀眼,像大地的心脏在跳动。

    此刻,这简陋的高炉,这粗糙的焦炭,这原始的鼓风装置——

    却是黑石镇跳动的心脏。

    “时间到了。”墨衡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示意两个工匠用铁钎撬开出铁口的封泥。封泥被撬开,一股炽热的气流喷涌而出,接着,暗红色的铁水从出铁口缓缓流出,流入下方准备好的沙模中。

    铁水流动缓慢,但确实在流动。

    不像前两次那样粘稠、夹杂渣滓,这次铁水颜色更亮,流动性更好,流入沙模时发出滋滋的声响,腾起白色的蒸汽。

    墨衡用铁勺舀起一点铁水,倒在铁板上冷却。

    冷却后的铁块呈暗灰色,表面有金属光泽。他用锤子敲了敲,铁块发出沉闷但坚实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成了。”墨衡长出一口气,“虽然碳含量还控制不好,杂质还多,但——这是真正的生铁。比木炭炼出来的好得多。”

    罗慧接过铁块。

    铁块还残留着余温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用指甲刮了刮表面,刮下一点铁屑。

    “能炼钢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墨衡点头,“但需要更好的炉子,更精确的温度控制,更长的冶炼时间。不过有了焦炭,有了这第一步,后面就好办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高炉,炉火还在燃烧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总是专注的眼睛里,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。

    “镇长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墨衡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意味着,黑石镇能自己炼铁,自己打制农具、工具、兵器。不用再依赖外面的商队,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。有了铁,我们就能造更好的犁,开更多的荒;造更好的工具,建更坚固的房子;造更好的兵器,保护这片土地。”

    罗慧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当然知道。

    铁,是文明的骨骼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从高炉试验场回镇子的路上,墨衡又带罗慧去了两个地方。

    第一个是岩盐提纯工坊。

    工坊建在小河边,利用水力驱动简单的机械。岩盐矿石被砸碎,倒入大木桶中加水溶解,浑浊的盐水经过多层麻布过滤,去除泥沙杂质,然后流入铁锅中蒸煮。

    铁锅下柴火熊熊,锅里的盐水沸腾翻滚,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,在工坊屋顶凝结成水珠滴落。随着水分蒸发,锅底逐渐析出白色的结晶。

    那结晶略带黄色,颗粒粗糙,但已经不再是岩盐矿石那种灰扑扑的模样。

    工坊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盐工,姓孙,以前在官盐场干过,后来盐场倒闭流落至此。他用手捏起一点结晶,递给罗慧。

    “镇长尝尝。”

    罗慧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咸。

    纯粹的咸,没有岩盐那种苦涩的杂味,没有砂砾的硌牙感。虽然比不上前世精制食盐的细腻,但——这是盐,能吃的盐。

    “一天能出多少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现在刚开工,一天三十斤。”孙管事说,“等流程熟练了,一天百斤没问题。咱们镇子现在四百多人,一个月也就消耗四五十斤盐,自给自足绰绰有余。”

    罗慧看着锅里翻滚的盐水,看着锅底逐渐堆积的盐结晶。

    盐,是生命的必需品。

    有了盐,人才能有力气干活,食物才能保存,身体才不会浮肿。在这个时代,盐是战略物资,是朝廷专营、层层加税的东西。很多偏远地方的百姓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盐,身体虚弱,疾病缠身。

    而现在,黑石镇能自己产盐了。

    第二个地方是纺织工坊。

    工坊里,三台水力纺纱机正在运转。河水推动水轮,水轮通过传动杆带动纺纱机的纱锭旋转,麻纤维被拉伸、加捻,变成均匀的纱线。

    纱线被卷在线轴上,线轴越卷越满。

    但这不是最让罗慧惊讶的。

    最让她惊讶的是工坊角落那台新机器——那是墨衡根据她的描述改进的织布机。机器更复杂,有踏板,有梭子,有卷布轴。一个女工坐在机器前,脚踩踏板,手推梭子,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,纬线被紧密地织入,布料一寸寸成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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