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疑。之前分配土地时,他嫌分到的地不够肥;推行工分制时,他抱怨干活太累;建立村务议会时,他私下说“女人当家,迟早要乱”。

    罗慧找过他谈过三次话,耐心解释,给予优待。陈老栓当面唯唯诺诺,背地里却总是抱怨。

    她以为,经过这两年的发展,看到镇子里的变化,看到家家户户粮仓满了,看到孩子能上学了,看到生病了有药治了……陈老栓会慢慢转变。

    她错了。

    在生死关头,在战火最激烈的时候,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老人,选择了逃跑。

    带着十几个人。

    打开了西面的旧栅栏。

    那是镇子防御的薄弱点。

    如果匪徒或者狄戎骑兵发现了那个缺口……

    罗慧感觉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,烧得她喉咙发干。但同时,一股寒意也从脊椎爬上来,让她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内部叛逃。

    在南北两线同时告急,门破在即的时刻。

    在预备队只有四十七人,必须立刻做出增援决定的时刻。

    在她必须集中所有精力应对外部威胁的时刻。

    陈老栓,给了她背后一刀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罗慧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就、就在刚才。”苏婉娘的声音还在抖,“我集结预备队时,发现少了十几个人。问了一圈,有人说看见陈老栓带着人往西面去了。我赶紧带人去看,就看到……就看到旧栅栏被撬开了,人已经不见了,地上还有脚印……”

    “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
    “看脚印……是往西面的山林里去了。”

    西面山林。

    那里地形复杂,沟壑纵横,容易藏身。但如果陈老栓他们被匪徒或者狄戎骑兵抓住,逼问镇子里的情况……

    罗慧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沉重而缓慢。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,带着愤怒和寒意。她能闻到炭火的味道,灰尘的味道,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,淡淡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脑子里,无数个念头在碰撞。

    北门要破了。

    南门压力巨大。

    预备队只有四十七人。

    内部有人叛逃,打开了防御缺口。

    每一个问题,都需要立刻解决。

    每一个决定,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。

    罗慧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,先看向北门方向。那里,撞击声还在继续,每一下都像敲在镇子的心脏上。韩猛在抵门,用身体,用意志,用生命在抵门。

    然后,她的目光转向西面。那里,旧栅栏被打开了,陈老栓带着人逃进了山林。那个缺口,必须立刻封上。否则,外敌可能从那里突入。

    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
    南门,北门,西面缺口。

    三个危机,同时爆发。

    她只有四十七人。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她还有九十七点文明点数。

    罗慧的右手,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皮革的触感粗糙而扎实,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。她的左手,按在了弩的握把上。木质的纹理,熟悉的弧度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向苏婉娘。

    “预备队集结好了吗?”

    “集、集结好了,就在门外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四十七人,全到了。”

    罗慧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走到桌边,拿起地图,折叠起来,塞进怀里。纸张摩擦衣料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然后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

    苏婉娘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。

    冷风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门外的小广场上,四十七个人站成三排。最前面是长矛兵,十五人,手里的长矛矛尖闪着寒光。中间是刀盾兵,二十人,左手持木盾,右手握刀。最后是弩兵,十二人,弩已上弦,箭在槽中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脸上,都带着紧张,恐惧,但更多的是决绝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罗慧。

    这个脸上有胎记的女人,这个被休弃的丑女,这个带着他们开荒筑墙、建坊兴学、让黑石村变成黑石镇的女人。

    现在,镇子要破了。

    门要破了。

    敌人要杀进来了。

    而她站在这里,深蓝色的棉袍在冷风中飘动,腰挂短刀,手持弩箭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冷静得像冬天的湖面。

    “北门要破了。”罗慧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韩猛队长在用身体抵门。匪徒下一次撞击,门就可能碎。”

    人群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“南门压力巨大。萧衍将军被五十骑围杀,术赤的主力骑兵正在撞门。”

    骚动更大了。

    “而我们内部,”罗慧的声音,陡然变冷,“有人叛逃。陈老栓,带着十几个人,打开了西面的旧栅栏,逃进了山林。”

    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叛逃?

    在这个时候?

    “那个缺口,必须立刻封上。”罗慧继续说,语速平稳,“否则,外敌可能从那里突入,直插镇子核心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    “我们现在,只有四十七人。要守三个地方:北门,南门,西面缺口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有人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罗慧的声音,陡然拔高,“我们必须做出选择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左手,指向北门方向。

    “北门若破,匪徒杀进来,粮仓、工坊、避难所,全部暴露。我们的父母妻儿,都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她又指向南门方向。

    “南门若破,狄戎骑兵冲进来,铁蹄踏过街道,我们所有人,都可能死。”

    最后,她指向西面。

    “西面缺口若开,外敌两面夹击,镇子腹背受敌,必破无疑。”

    寒风呼啸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罗慧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
    “我决定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兵分两路。”

    “苏婉娘!”

    “在!”苏婉娘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你带二十人,立刻赶往西面旧栅栏。封死缺口,设立警戒。如果发现陈老栓等人返回,立刻扣押。如果发现外敌试图从那里突入,死守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用力点头:“是!”

    “剩下二十七人,”罗慧看向人群,“跟我去北门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北门最近,最危急。我们先解决北门危机,然后立刻支援南门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陈老栓……”

    罗慧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
    “等战事结束,依《约法》战时条例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——”

    她举起弩。

    “出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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