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站在村口的土墙边,看着赵县丞的马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。胥吏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像根刺扎在她心里。苏婉娘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送出去二十两银子,还有三把新打的柴刀。赵县丞没说什么,但那个师爷……说咱们这儿‘气象不同’,让咱们‘仔细着点’。”罗慧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。远处新区工地上,收工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往回走,说笑声隐约传来。她握紧了拳头,掌心被指甲硌得生疼。粮食还能撑十天。黑风寨在聚集。县衙已经盯上。时间,越来越紧了。

    那是三天前的事。

    今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村口值守的民兵就急匆匆跑来报信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!有、有官差来了!”

    罗慧正在墨工坊里和墨衡研究水泥配比,手上还沾着灰白色的粉末。她抬起头,眼神一凝:“几个人?什么打扮?”

    “七八个,有穿官服的,有衙役,还有两个师爷模样的。赶着两辆马车,已经到村口了!”

    墨衡放下手里的陶罐,眉头皱起:“这么快就来了?”

    罗慧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外走:“该来的总会来。墨衡,你继续试,把石灰的比例再降一点。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走出工坊,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,钻进衣领。罗慧深吸一口气,快步朝村口走去。

    土墙的豁口处,两辆青布马车已经停稳。车帘掀开,一个穿着青色官袍、头戴乌纱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下了车。他约莫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留着三缕短须,眼睛不大,但看人时总眯着,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。

    他身后跟着下来两个穿长衫的胥吏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,都背着褡裢。再后面是四个衙役,腰挎腰刀,站得松松垮垮,但眼神扫过周围时,带着官家特有的倨傲。

    罗慧走到近前,微微躬身:“民女罗慧,见过大人。不知大人驾临,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
    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她,目光在她脸上的胎记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你就是罗慧?本官青山县县丞赵德坤。听闻黑石集近来变化不小,特来巡查春耕,体察民情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官腔特有的拖沓。

    “赵县丞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罗慧侧身,“请进村歇息。”

    赵德坤点点头,背着手,迈步往村里走。两个胥吏一左一右跟着,四个衙役垫后。

    一进村口,赵德坤的脚步就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四周。

    左边是新区,一排排灰白墙面的新房子整齐排列,屋顶的茅草还泛着青黄。房前屋后,有的已经开出了小菜园,插着竹竿,搭着豆架。右边是老区,土坯房虽然旧,但屋顶都修补过,墙壁也用泥重新抹过,看着齐整。

    村中的土路平整宽阔,两边挖了排水沟,沟里干干净净。远处,水渠从村外引进来,清澈的水流哗哗响,几个妇人正在渠边洗衣,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。

    更远处,田地里绿油油一片。土豆苗已经长到小腿高,红薯藤蔓爬满了垄沟。田埂上,有老农在除草,动作麻利。

    赵德坤的眼睛眯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他走过新区时,特意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停,伸手摸了摸墙面。灰白色的墙面坚硬平滑,指尖划过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
    “这墙……用什么抹的?”他转头问罗慧。

    “回大人,是用石灰混了黏土,再加些砂石。”罗慧回答,“防雨,也结实些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赵德坤不置可否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那两个胥吏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瘦高的那个凑到矮胖耳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,矮胖点点头,从褡裢里掏出个小本子,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。

    走到村中央的议事屋前,赵德坤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议事屋是原先村里最大的土坯房改建的,墙面也用水泥抹过,屋顶换了新瓦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“议事堂”三个字,字是萧衍刻的,笔力遒劲。

    “这屋子,气派啊。”赵德坤笑了笑,“比县衙里一些厢房都不差了。”

    罗慧没接话,只是推开屋门:“大人请进。”

    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。正中摆着一张长桌,周围是几把长凳。墙上挂着几张图——村子的规划图、农田分布图、水利示意图,都是罗慧让墨衡画的,线条清晰,标注详细。

    赵德坤在桌边坐下,两个胥吏站在他身后。衙役守在门口。

    苏婉娘端了茶进来,是普通的粗茶,用陶碗盛着,热气腾腾。

    赵德坤端起碗,吹了吹,抿了一口,放下碗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拉得有些长,“本官一路看来,你这黑石集……确实和别处不同啊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过奖了。都是乡亲们一起出力,勉强糊口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糊口?”赵德坤笑了,“本官看,可不止糊口吧。这房子,这水渠,这田地……啧啧,怕是不少地方的正经村子,都比不上你们这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睛盯着罗慧:“不过,本官有些疑惑,还得请教罗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”赵德坤竖起一根手指,“本官一路进来,看到村里人口不少啊。粗粗一看,怕是有四五百口吧?这些人,都是从哪儿来的?”

    “回大人,大多是北边逃荒来的流民。民女见他们可怜,便收留了些。”

    “收留?”赵德坤挑眉,“罗姑娘心善,本官佩服。不过……按大雍律,流民安置,需报官府备案,由官府统一调配。你这私自收留数百人,可是‘聚众’啊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但“聚众”两个字,咬得格外重。

    罗慧垂下眼:“民女不知有此律条。只是见他们快饿死了,实在不忍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者无罪。”赵德坤摆摆手,又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第二,本官看你们这田地,种的不是麦子,也不是粟米。那是什么作物?”

    “是土豆和红薯,从南边传来的新种,耐旱,产量高些。”

    “擅改田制。”赵德坤缓缓吐出四个字,“农户种什么,需按官府册籍,不得随意更改。你这……不合规矩啊。”

    罗慧沉默。

    赵德坤竖起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,村口那土墙,本官看了,夯得结实,还留了豁口,像是有意为之。民间私建圩墙,可是大忌。你们这墙……防谁呢?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门外风吹过的声音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——那是萧衍在带着民兵训练,喊号子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,听不真切,但能感觉到那股气势。

    赵德坤的耳朵动了动,眼睛朝门外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这时,那瘦高胥吏上前一步,脸上堆起笑容,但眼神里透着精明:“罗姑娘,赵大人也是为你们好。你们这黑石集,搞出这么多新花样,难免惹人注意。若是有人往上一报,说你们聚众、擅改田制、私建圩墙……啧啧,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。”

    矮胖胥吏也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不过嘛,事在人为。赵大人体恤民情,也不是不能通融。只是这大老远跑来,弟兄们辛苦一趟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手在身前搓了搓,做了个收钱的手势。

    明目张胆的索贿。

    罗慧看着那只手,指甲缝里还有黑泥。她心里涌起一股厌恶,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。

    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“民女明白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赵德坤,“大人和诸位差爷远道而来,确实辛苦。民女这就让人准备些酒菜,给大人和差爷接风洗尘。”

    赵德坤眯着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瘦高胥吏笑道:“罗姑娘懂事。不过光有酒菜可不够,这上下打点,方方面面都要打点……”

    “民女明白。”罗慧打断他,转身对苏婉娘说,“婉娘,去准备一桌好菜,把地窖里存的那坛酒拿出来。再去我屋里,把那个红布包拿来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

    罗慧又对赵德坤说:“大人稍坐片刻,酒菜马上就好。民女去催催。”

    她走出议事屋,脚步不停,径直朝民兵训练场走去。

    训练场在村子西头,一片平整的空地。萧衍正带着三十多个民兵练习刺枪。木枪的枪头包着布,但刺出去时依然带着风声。民兵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粗布衣,虽然旧,但干净整齐,动作整齐划一。

    “萧衍。”罗慧走到场边。

    萧衍回头,看到她脸色,立刻挥手让民兵停下,快步走过来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县丞来了,带了胥吏和衙役,在索贿。”罗慧语速很快,“我让婉娘准备酒菜和银子了。但你得做点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等会儿酒菜上桌,你带民兵队,从议事屋外面走过去。不用进去,就在外面,正常操练,喊号子,脚步要齐,气势要足。让他们看见,但别太刻意。”

    萧衍眼神一凛:“威慑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罗慧点头,“光给钱不够,得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软柿子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萧衍转身,对民兵们喝道,“全体都有!列队!绕村巡逻一圈,步伐整齐,口号响亮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三十多个汉子齐声应喝,声音震得空气都在抖。

    罗慧回到议事屋时,苏婉娘已经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桌上摆了几盘菜——腊肉炒野菜,鸡蛋羹,蒸土豆,还有一盆杂粮饭。酒坛已经打开,酒香飘出来,是去年酿的土酒,味道冲,但够劲。

    赵德坤坐在主位,两个胥吏坐在他左右,四个衙役站在门口,眼睛却不住地往桌上瞟。

    “大人,粗茶淡饭,不成敬意。”罗慧示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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