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一片,只有两个字:

    “印记”。

    罗慧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。

    指尖冰凉。

    书房门被推开。

    萧衍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地道的泥土味和霉味。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然后退到一旁,沉默。

    罗慧打开油纸包。

    册子很薄,纸张泛黄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日期,看到那些工整的小楷记录。她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慢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书页上。

    那些字迹在光里变得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进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体质异于常人。

    从未学过医术却手法娴熟。

    月圆之夜胎记微光。

    血脉显化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看到“若真为前朝凤血卫后裔,则楚氏江山危矣”这句话时,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然后她继续看。

    看到孙郎中最后的犹豫——焚之可惜,此女之秘或为破局之钥。

    看到他把册子藏在地道里,期待后来者取之。

    罗慧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书房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很沉,很重,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。窗外的风穿过庭院,吹动树枝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民兵训练的口号声,整齐,有力,但隔着几重院落,听起来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“地道通向哪里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只探查了约三十丈。”萧衍说,“尽头被土石封死了,应该是孙郎中逃出去后从外面堵上的。从方向判断,可能通往城外乱葬岗一带。”

    “他逃出去了?”

    “未必。”萧衍说,“地道出口被封,但封得很仓促,土石堆得不算严实。如果外面有接应,他可能已经走了。如果外面没有接应,他可能还躲在领地里的某个地方——毕竟现在出城,要穿过朝廷军的包围圈,风险太大。”

    罗慧站起身。

    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    初春的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,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。政务厅的庭院里,几株桃树已经冒出了粉色的花苞,在风里轻轻颤抖。

    “孙郎中奉命潜伏两年。”她背对着萧衍,声音很平,“任务有两个:确认我的胎记是不是‘凤血’印记,搜集黑石领的情报。现在,他确认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。

    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,只有那个赤色的胎记在阴影里依然醒目。

    “楚稷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他知道我可能真的是凤血卫的后裔。所以他才这么着急,这么不惜代价要攻破黑石领——不仅仅是为了震天雷,不仅仅是为了扼杀一个新势力。他是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传说。”罗慧走回书桌后,手指按在册子上,“凤血卫是前朝皇室最神秘的护卫,据说身负特殊血脉,有异于常人的能力。前朝覆灭时,凤血卫几乎死绝,但总有传闻说还有后裔流落民间。楚稷是篡位上来的,他最怕的就是前朝遗脉,最怕的就是‘天命’不在他这一边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睛,看着萧衍。

    “我的胎记,我的能力,在楚稷眼里,可能就是‘天命’的证明。所以他必须在我成长起来之前,把我掐死。”

    萧衍的喉咙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那原主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原来的罗慧,一个普通的农村丑女,怎么会是凤血卫的后裔?”

    罗慧沉默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册子的封面。纸张粗糙,边缘有些毛刺,刮过指腹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许她根本不是普通农村丑女。也许她的父母有秘密,也许她从小就被调换了身份,也许……有很多种可能。”

    她想起刚穿越过来时的那些记忆碎片。

    原主的记忆很模糊,像蒙着一层雾。父母早逝,兄长贪婪,嫁入柳家后被休弃……这些记忆都很清晰,但再往前呢?童年呢?父母的样子呢?全都是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“孙郎中可能知道更多。”萧衍说,“他潜伏两年,一定调查过你的身世。如果他逃出去了,这些情报可能已经送到楚稷手里。如果他还躲在领地里……”

    “必须找到他。”罗慧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地图前。

    地图上,黑石岭被红线圈着,外面是朝廷军的包围圈。领地的每一个村落、每一条道路、每一处山林都被标注出来。

    “孙郎中是个郎中。”罗慧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他熟悉药材,熟悉地形,也熟悉人心。他如果要藏,会藏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药材库?”萧衍说,“或者某个废弃的医馆、药铺?”

    “还有地窖。”罗慧说,“地道。山洞。任何能遮风挡雨、又能避开人群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:全城戒严,挨家挨户搜查。重点排查所有药材相关场所、废弃房屋、地窖、山洞。民兵队配合内卫,一寸一寸地搜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萧衍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罗慧叫住他。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罗慧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金疮药。”她说,“你肩上的伤,该换药了。”

    萧衍接过瓷瓶。

    瓷瓶很小,握在掌心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
    “谢领主。”

    他离开书房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罗慧重新坐回书桌后。

    她打开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些字迹在光里显得很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在说话,在告诉她一个她从未想过、却可能早已注定的命运。

    凤血卫。

    前朝。

    血脉。

    她抬起手,摸了摸左颊的胎记。皮肤温热,和平常一样。但此刻触摸,却觉得那一片皮肤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。

    像心跳。

    像脉搏。

    像某种沉睡已久、正在苏醒的东西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大了些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庭院里的桃树枝条摇晃,那些粉色的花苞在风里颤抖,像在挣扎着要开放。

    罗慧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她把它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,钥匙贴身收好。

    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远处,城墙的方向,有号角声传来。

    低沉,悠长,在初春的风里飘荡。

    那是朝廷军又开始进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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