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盯着女人,想从她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。但那张脸很平静,只有那块胎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发干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们不想害你老娘急出病来。”女人说,“你也一样——你配合,你老娘能收到信,能安心。你不配合,信就送不出去。”

    赵四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碗。

    水面上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杀了我?还是关我一辈子?”

    女人没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赵四迟疑着,放下碗,慢慢走过去。

    窗外,是黑石村。

    雪后的村庄很安静。土墙沿着村子外围延伸,虽然不高,但很整齐。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桩,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墙内,几排新盖的土屋排列整齐,屋顶的茅草压得厚实,烟囱里冒着炊烟。

    村道上,几个老人正在扫雪。更远些的空地上,一群年轻人正在操练——不是乱哄哄的打闹,而是整齐的队列,统一的动作,口号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“看到那些孩子了吗?”女人指着村东头。

    赵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一间大屋里,传出朗朗的读书声。窗纸上映出许多小小的身影,坐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那是冬学。”女人说,“教孩子们识字,算数,道理。”

    她又指向西头。

    那里有座工坊,烟囱冒着黑烟,隐约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
    “那是墨工坊。”女人说,“打制农具,改良工具,想办法让地多产些粮食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,看着赵四。

    “赵四,你告诉我——这样的村子,像是要造反吗?”

    赵四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他在侯府当差十年,见过很多村子。大多数村子是什么样子?破败的茅屋,麻木的村民,满地跑的脏孩子,老人蹲在墙角等死……

    可这个村子……

    “我们筑墙,是因为去年冬天,黑风寨的土匪来劫过三次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死了五个人,抢走了所有过冬的粮食。今年,我们不想再死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练兵,是因为官府管不了这里。土匪来了,县衙的兵半个月都到不了。我们只能靠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聚人,是因为这里太苦了。年轻人都往外跑,村子越来越空。再不聚些人,地没人种,墙没人守,村子就真没了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枚铜牌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,可以如实禀报。”她说,“告诉侯府,黑石村在筑墙,在练兵,在聚人。但也要告诉他们——我们筑墙是为了防土匪,练兵是为了保性命,聚人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赵四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我们不想与侯府为敌。我们只想活着。”

    赵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老娘。老娘今年六十了,在侯府外院洗衣裳,手冻得开裂。他每个月那点俸禄,大半要寄回去。如果自己死了,老娘怎么办?

    如果自己如实禀报,侯府会怎么处置这个村子?派兵来剿?到时候,这些筑墙的汉子,这些操练的年轻人,这些读书的孩子……会怎么样?

    他不敢想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只是个跑腿的……我说的话,上头不一定信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说他们想听的。”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冷面男人开口了。

    萧衍走到赵四面前,眼神锐利如刀。

    “告诉他们,黑石村很穷,很苦,村民吃不饱穿不暖。筑的墙歪歪扭扭,练的兵稀稀拉拉。至于人口增加——你就说,是周边村子活不下去的流民,来这里混口饭吃。”

    赵四愣住:“可……可这不是实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有时候,实话会害死人。”萧衍说,“你说黑石村很强,侯府会警惕。你说黑石村很弱,侯府就不会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而且,你可以告诉他们另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柳家庄。”萧衍说,“你巡视的时候,应该也去过柳家庄吧?他们庄子里养了多少私兵?囤了多少粮食?跟黑风寨的土匪,有没有来往?”

    赵四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萧衍说,“重要的是,侯府知不知道?一个乡绅,养私兵,囤粮食,勾结土匪——这在侯府眼里,是不是比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村子,更值得关注?”

    赵四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
    他在侯府当差,知道上头最忌讳什么。地方豪强坐大,私通匪类,这是大忌。如果他把柳家庄的事报上去……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只是个外院探子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这种事,我哪敢乱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乱说。”罗慧接过话,“是如实禀报。你看到什么,就说什么。至于侯府怎么想,怎么做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墙边,拿起一件厚实的羊皮袄,递给赵四。

    “这件袄子,你穿上。”她说,“外面冷。”

    赵四愣愣地接过。羊皮很厚,摸上去柔软温暖。他想起自己那件破旧的棉袄,袖口都磨破了,补丁摞补丁。

    “还有这些。”罗慧又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布袋,“里面是二十斤小米,五斤腌肉。你带回去,给你老娘。”

    赵四的手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他看看手里的羊皮袄,看看墙角的布袋,又看看眼前这个女人。

    那张脸上有块骇人的胎记,但眼睛很亮,很清澈。

    “为…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他问,声音哽咽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想让你记住。”罗慧说,“记住黑石村没有亏待你。记住我们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也记住,你老娘还在等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赵四的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赵四不是忘恩负义的人……”他哭着说,“我回去……我知道该怎么说……黑石村就是个小破村子,穷得叮当响,村民老实巴交……柳家庄……柳家庄的事,我会如实禀报……”

    罗慧扶他起来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萧衍送赵四出村。

    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,像针扎。村口的栅栏门打开,赵四背着布袋,穿着新袄子,一步三回头。

    萧衍送到村外百步,停下。

    “就送到这儿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赵四点头,深深鞠了一躬:“萧……萧大哥,多谢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我。”萧衍说,“记住你说的话。黑石村很弱,柳家庄很强。侯府该盯着谁,你心里有数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,我明白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萧衍看着他,“如果有一天,你在侯府待不下去了,黑石村的门,永远开着。”

    赵四愣住,眼圈又红了。

    他重重点头,转身,消失在风雪里。

    萧衍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个背影远去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,最终看不见。

    他转身回村。

    栅栏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议事屋里,火盆添了新炭。

    火光跳跃,映着每个人的脸。

    苏婉娘松了口气,但眉头还是皱着:“他……他真的会照我们说的做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罗慧实话实说,“人心难测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还放他走?”墨衡还是不满,“太冒险了。”

    “杀他更冒险。”罗慧说,“现在这样,至少有一线希望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飘落的雪。

    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。

    【长期任务“北境基石”进度评估:基础已初步夯实,但外部压力即将升级。请宿主关注北方狄戎动向及安北侯府反应。】

    罗慧的心沉了沉。

    安北侯府……狄戎……

    一个在境内,一个在境外。黑石村夹在中间,像风浪里的一叶小舟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个民兵冲进议事屋,满头是雪,气喘吁吁。

    “罗……罗姑娘!”他喊道,“村外……村外又发现一个人!”

    罗慧转身:“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民兵喘着气,“倒在东边山道旁,昏过去了。我们……我们不敢动,那人……那人长得太吓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吓人?”

    “个子特别高,特别壮,像……像头熊!”民兵比划着,“身上衣服破破烂烂,但……但那体格,绝对不是普通人!还有……还有他身边有把刀……”

    “刀?”

    “弯刀。”民兵说,“断了,但制式很怪,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样子的刀。”

    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萧衍第一个冲出去。

    罗慧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雪越下越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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