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薄雾,将村内空地照得一片通明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木台上,看着台下的人群。昨天聚集在这里的村民,今天又来了,而且人更多。有人甚至从地里提前收工赶来,裤腿还沾着泥。空气中飘散着汗味、泥土味,还有清晨炊烟未散尽的柴火气息。

    空地中央,柳三和刘二被五花大绑,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柳三——那个曾经在公厨偷懒、在工地上磨洋工的懒汉,此刻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不敢抬头,眼睛死死盯着地面,仿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刘二——柳家庄的护院,倒是硬气些,虽然也被绑着,却挺直了腰板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和怨毒。

    苏婉娘站在两人身后,手里拿着一块腰牌和一个小布包。

    “乡亲们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响起,清晰而平稳。

    “昨天,咱们在这里揭穿了柳家的阴谋。今天,咱们要处置这两个人——这两个勾结外敌、损害全村利益的内奸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

    “柳三。”她转向跪在地上的懒汉,“你本是黑石村的人。村里给你分粮,给你记工分,给你房子住。可你呢?偷奸耍滑,屡教不改。这也就罢了,你竟敢收受柳家庄的钱财,在村里散布谣言,污蔑我和萧教头,试图破坏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团结。”

    柳三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    “罗、罗姑娘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他哭喊着,声音嘶哑,“是柳家庄逼我的!他们说我要是不同意,就、就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什么?”罗慧打断他,“就杀了你?还是就断了你的财路?”

    柳三噎住了。

    “柳三。”罗慧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收钱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后果?你散布谣言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这些谣言会害死多少人?如果昨天我没能澄清,如果村民们真的信了那些话,把我和萧教头赶走——黑石村会变成什么样?围墙还建不建?民兵还练不练?等黑风寨打过来,你们拿什么挡?”

    台下响起一片低语。

    有人愤怒地瞪着柳三,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……”柳三还想辩解,但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罗慧不再看他,转向刘二。

    “至于你。”她说,“你是柳家庄的人,受柳承宗的指使,潜入黑石村,收买内应,散布谣言。你的目的,就是搞垮黑石村,让咱们重新变成一盘散沙,好让柳家庄继续作威作福。”

    刘二冷哼一声,别过脸去。

    “怎么,不服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“成王败寇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刘二硬邦邦地说,“要杀要剐,随你。”

    “杀你?”罗慧摇摇头,“我不杀你。”

    刘二一愣,转过头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
    “杀了你,柳承宗正好有借口说我们滥杀无辜,说我们残暴。”罗慧说,“我不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面向全体村民。

    “现在,我宣布对这两人的判决。”

    人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风从空地上刮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沉重。

    “柳三。”罗慧的声音在风中传开,“你身为黑石村村民,不思报效,反勾结外敌,损害全村利益。按村规,本应重罚。但念你是初犯,且受人胁迫,现判决如下:一,没收你全部工分,充入公中。二,即日起,驱逐出黑石村,永不得回。”

    “不——!”

    柳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!求求你!求求你别赶我走!我、我离开黑石村,能去哪儿啊!我会饿死的!我真的会饿死的!”他哭喊着,用膝盖往前挪,想爬到木台边。

    两个巡哨队员上前,将他按住。

    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罗慧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平静,“黑石村给你机会,你不珍惜。现在,机会没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向刘二。

    “刘二,你受柳家庄指使,潜入本村进行破坏。按律,本可将你送交官府。但青山县衙什么德行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送你去,等于放你回去。”罗慧顿了顿,“所以,我判你劳役半年。这半年,你去采石场干活,吃住由村里提供,但没有工分。半年后,若表现良好,可放你离开。若再有异动——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
    “那就不是劳役这么简单了。”

    刘二脸色变了变,但终究没再说话,只是低下头,盯着地面。

    判决宣布完毕,空地上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着罗慧,看着她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,看着她挺直的脊背,看着她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乡亲们。”

    罗慧再次开口,声音缓和了些。

    “今天处置这两个人,不是为了泄愤,也不是为了立威。”她说,“是为了告诉大家一个道理:黑石村,是一个整体。咱们这些人,从四面八方聚到这里,是为了活下去,是为了活得更好。咱们开荒种地,咱们建墙练兵,咱们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这个。”

    她走下木台,走到人群中间。

    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    罗慧走到一个老人面前——那是苏老伯,村里最年长、也最受尊敬的人。

    “苏老伯。”她说,“您说,咱们黑石村,最缺什么?”

    苏老伯愣了一下,想了想,缓缓道:“缺……缺条心。以前,大家各过各的,饿死了也没人管。现在好了,有粮吃了,有墙挡着了,可这心里……还是没完全踏实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罗慧点头,“缺条心。缺一条把所有人都拴在一起的心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。

    “今天,我在这里宣布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黑石村成立‘村务议事会’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“议事会?”有人低声问,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”旁边的人也不太明白,“就是管事的几个人,一起商量事儿?”

    罗慧听到了这些议论,她提高声音:“村务议事会,由我、苏老伯、苏婉娘、萧教头,还有几位大家公认公正的村民代表组成。今后,村里所有重要事务——比如怎么分粮、怎么用工分、怎么建围墙、怎么应对外敌——都要先由议事会商议,再向全村公布。所有决定,都要公开、透明,让每个人都清楚,都明白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让这些话在人群里沉淀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她问,然后自己回答,“因为黑石村不是某个人的,是咱们所有人的。咱们每个人,都有权利知道村里在做什么,为什么这么做。咱们每个人,也都有责任为村里的发展出力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苏婉娘:“婉娘,你把名单念一下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村务议事会成员名单如下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清脆,“罗慧,苏老伯,苏婉娘,萧衍。村民代表:铁柱(民兵队长),王婶(公厨负责人),李木匠(工匠组组长),赵寡妇(纺织组组长)。”

    每念一个名字,人群中就响起一阵低语。

    铁柱挺直了腰板,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自豪。王婶搓着手,有些局促,但眼睛亮亮的。李木匠挠挠头,嘿嘿笑了。赵寡妇——就是那个最早跟着罗慧学纺线的妇人——眼圈一红,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“这八个人,从今天起,就是咱们黑石村的议事会成员。”罗慧说,“以后每十天,议事会开一次会。开会的内容,会贴在村口的布告栏上。大家有什么想法,有什么建议,可以找任何一位成员反映。如果觉得哪位成员不称职,也可以提出来,咱们再商量换人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。

    那些脸上,有惊讶,有疑惑,有期待,也有不安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大家可能不习惯。”罗慧说,“习惯了听天由命,习惯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黑石村要活下去,要活得好,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。咱们得学会自己管自己,自己为自己负责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空地中央,站在阳光里。

    晨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深青色的衣裳照得发亮。那块胎记在光线下格外清晰,但此刻,没有人再觉得它刺眼。

    “我罗慧,一个被休弃的丑女,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人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我能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,而是因为你们愿意信我。你们信我,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。议事会,就是我对这份信任的回应—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黑石村的事,是大家的事。黑石村的未来,是大家的未来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黑石村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谁想破坏咱们的团结,谁就是咱们所有人的敌人。谁想毁掉咱们的家园,谁就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空地上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铁柱第一个吼出来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说得对!”

    “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!”

    “咱们听议事会的!”

    欢呼声、呐喊声,像潮水一样涌起,在空地上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,有人用力鼓掌,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切,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昨天,村民们信她,是因为她能带来粮食,能建起围墙。今天,村民们信她,是因为她给了他们尊严,给了他们参与的权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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