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也可为黑石领挡去些不必要的关注。”孙咨议笑了笑,“毕竟,边地之事,有时简单,有时复杂。有些人,有些事,不是单凭一腔热血、一套《约法》就能应付的。”

    罗慧看着他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外涌进来,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。灰尘在光带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星辰。

    “孙咨议的好意,我明白。”罗慧说,“但黑石领的路,得自己走。风雨来了,墙挡着;刀兵来了,兵顶着。至于那些‘不必要的关注’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投入深潭。

    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
    孙咨议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去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只是再次拱手:“既如此,在下便不多打扰了。今日之言,定当如实转达世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婉娘,送孙咨议。”罗慧说。

    苏婉娘从门外进来,引着孙咨议往外走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,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但她感觉不到温度。茶盏里的茶汤已经彻底凉了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窗格的影子。墙角那几支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,露出枯萎的迹象。

    她知道,孙咨议最后那些话,不是威胁。

    是提醒。

    是警告。

    树大招风,木秀于林。

    黑石领这半年多的变化,已经引起了安北侯府的注意——不,不是注意,是警惕。从最初的忽视,到后来的试探,再到现在的试图渗透。周煜世子派来的,从管事变成了咨议;说辞,从索要赋税变成了“协助管理”。

    下一步呢?

    如果“协助”被拒,他们会做什么?

    罗慧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工坊区扩建图纸。炭笔的线条在眼前晃动,那些规划中的厂房、仓库、水渠,此刻看起来既真实又脆弱。像沙滩上的城堡,一个浪头打来,就可能崩塌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放下图纸。

    反而握得更紧。

    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墨迹的触感透过纸背传来,坚实而清晰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苏婉娘回来了,脸色有些发白。

    “走了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苏婉娘点头,“上车前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政务厅……眼神很冷。”

    罗慧将图纸卷起,用细绳系好。

    “冷就冷吧。”她说,“我们这里,本来也不是什么暖和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    初夏的风涌进来,带着田野的青草香,带着工坊区的煤烟味,带着远处学堂孩童的读书声。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房间,每一粒灰尘都在光中起舞。

    罗慧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那片土地,那些房屋,那些人群。

    她的黑石领。

    “去叫萧衍来。”她说,“还有,让墨衡把工坊区扩建的预算明细尽快送来。军事司那边……训练计划要调整,加强夜间巡逻和边境侦察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愣了一下:“领主是担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担心。”罗慧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“是准备。”

    孙咨议的马车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
    但那句“树大招风,木秀于林”,像一颗种子,落进了黑石领的土壤里。它不会立即发芽,不会立即破土,但它就在那里,在黑暗深处,等待着雨水,等待着时机。

    罗慧知道。

    暴风雨来临前,总会有几次不那么温和的问候。

    这次,只是其中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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